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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研发支出(R&D)统计核算经验及启示


10月封面文章

研究探寻优化我国无形资产投资统计体系
 
● SNA2025 框架下优化我国无形资产投资统计体系的建议 / 王励晴  吴有红
● 美国研发支出(R&D)统计核算经验及启示 / 蔡杨
● 无形资产纳入国民账户体系的历史演进和国际比较 / 李粉 夏宁
● 从投入到回报:数据资产投资的估值定价逻辑研 / 肖光睿
● 无形资产纳入政府采购的现状、问题及建议 / 赵惠
● 数据无形资产投资的理论与实践研究—— 基于高质量数据集的分析框架 / 梅正  曾昭睿  王威
● 建筑业数据资产入表:现状、趋势和建议 / 李嘉  魏宁
● 无形资产投资造价核定面临的困难及对策—— 以政府投资大模型应用开发项目为视角 / 盛仁磊 温新捷
● 无形资产投资审核面临的主要问题及政策建议 / 夏志方 苏航

文|蔡杨    国家发展改革委投资研究所

 

导读

2013年7月,美国经济分析局‌在国民收入和产出账户综合修订中,正式将企业、政府和非营利机构的R&D支出确认为固定资本形成并计入GDP,这是美国国民核算体系的一次重大变革

● 美国R&D的总量与结构

● 美国R&D核算方法体系

● 主要启示

 


当前,全球科技创新进入空前密集活跃期,无形资产特别是研究与试验发展(Research and Development,简称R&D)投入已成为决定国家竞争力的关键变量,也是新质生产力形成的核心支撑。随着我国经济由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投资结构发生深刻变化,知识产权产品等无形资产投资增速持续快于有形资产投资,成为稳投资、促创新的重要力量。美国作为全球创新高地,在R&D统计标准制定、核算方法完善、数据体系建设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系统梳理美国R&D投入的规模结构特征,深入研究其核算方法的最新实践,对于完善我国无形资产投资统计制度、准确衡量创新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更好支撑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实施具有借鉴意义。

 

美国R&D的总量与结构  

从总量看,美国是全球R&D投入规模最大的国家,并已形成政府、企业、高校多元投入的创新生态系统。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下属国家科学与工程统计中心(NCSES)2026年发布数据显示,2023年美国国内R&D总支出达到9370亿美元,2024年美国总研发支出预计达9930亿美元、增长6%,稳居全球首位。

从主体结构看,美国R&D活动呈“企业主导、多元参与”特征。2023年,美国企业部门执行的R&D经费达到7350亿美元,占全美R&D总支出的78%;高等院校执行1020亿美元,占比11%;联邦政府机构执行740亿美元,占比8%;其他主体占比约3%。这一结构与我国企业R&D经费占比77.7%(2024年)的水平基本相当,反映了企业作为创新主体地位的普遍规律。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企业R&D投入的年均复合增长率达到5%以上,显著高于联邦政府1%的增速,企业在创新投入中的主体地位持续强化。

从活动类型看,美国R&D活动呈“试验发展为主、基础研究稳步提升”的特征。2023年,美国基础研究支出1380亿美元,占R&D总支出的15%;应用研究支出1740亿美元,占比19%;试验发展支出6250亿美元,占比67%。从历史演变看,基础研究占比从1953年的9%提升至2023年的15%,反映了美国对源头创新的持续重视。分部门看,联邦政府是基础研究的最大资助者,2023年资助了全美41%的基础研究,企业资助35%;而在试验发展领域,企业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体现了“政府抓基础、企业抓应用”的分工格局。

 

美国R&D核算方法体系

(一)美国R&D资本化的关键变革
2013年7月,美国经济分析局‌(以下简称BEA)在国民收入和生产账户(NIPA)综合修订中,正式将企业、政府和非营利机构的R&D支出确认为固定资本形成并计入GDP,这是美国国民核算体系的一次重大变革。在此之前,R&D支出被视为中间投入、不计入GDP,这一调整遵循了《2008年国民账户体系》的国际准则。其核心逻辑是,R&D活动能够创造可长期使用的知识资产,在多个会计期间为所有者带来经济利益,符合固定资产的核心特征。R&D资本化对美国经济统计产生了显著影响,据测算R&D资本化使美国2012年的GDP规模增长了2.5%。这一变革不仅提高了GDP统计的完整性,更重要的是从制度层面认可了创新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为政策制定提供了更准确的统计支撑。

(二)美国R&D核算的具体方法
在具体核算方法上,BEA采用“成本法”作为R&D产出估值的核心方法,这也是国际通行做法。对于市场中的生产者(主要是企业)的R&D活动,若是对外出售的R&D(for-sale R&D),原则上按市场价格估值;企业“自用”R&D(own-account R&D)按生产活动发生的总成本估值,包括人员报酬、中间投入、固定资本消耗等。对于非市场生产者(政府、高校、非营利机构)的R&D活动,按生产活动发生的总成本估值,同样包括人员报酬、中间投入、固定资本消耗等。不向所有者提供经济利益的R&D成果不形成固定资产,仍作为中间消耗处理。

在折旧处理上,BEA通常采用几何折旧下的永续盘存法(PIM),并根据大量实证研究确定分行业的折旧率。在2006年R&D卫星账户中,BEA以15%作为所有研发资产的年折旧率;2007年R&D卫星账户则进一步估算了行业细分的折旧率,具体方法是选取各行业现有研究估计的中间值,并围绕15%基准进行放缩,例如交通运输设备为18%、计算机和电子为16.5%、化学品为11%。部分研究指出,IT硬件、软件等行业折旧率可达30~38%,显著高于传统15%假设,且整体呈上升趋势,反映出行业间技术更替速度与竞争强度差异。

在价格指数上,BEA编制了专门的R&D价格指数以将名义R&D支出转换为实际值。BEA在2007年R&D卫星账户中考察了四种替代价格指数,最终选择以投入成本法为核心方法,该指数综合考量R&D人员薪酬、原材料与物资、设备折旧等投入要素的价格变化,通过Fisher链式加权过程汇总为综合投入价格指数。与简单使用GDP平减指数或CPI相比,这一专门的价格指数能更准确地反映R&D活动的真实成本变化。需要注意的是,由于R&D产出缺乏市场交易价格,BEA的价格指数本质上仍是一种基于投入成本的推断方法。

(三)美国R&D核算的最新进展
近年来,BEA持续完善R&D核算方法,最重要的进展之一是开发了全新的R&D生产卫星账户(R&D production satellite account),相关工作由BEA与NSF下属的NCSES合作开展。2024年5月9日,BEA首次发布该卫星账户的实验性统计数据,涵盖2017~2021年数据,首次提供了分州的R&D增加值及相应的就业和薪酬数据。2025年9月,BEA进一步将数据时间跨度扩展至2012~2023年。

与传统国民账户不同,R&D卫星账户重点衡量R&D部门对经济的直接贡献:一是R&D活动创造的增加值(R&D value added),即R&D生产对GDP的贡献;二是R&D活动支撑的就业岗位数量;三是R&D劳动报酬。统计数据覆盖全国及50个州和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按商业、非营利机构和政府三大生产部门呈现。此外,部分R&D密集型行业(如计算机和电子产品制造、化学品制造等)有进一步的行业细分。

值得关注的是,随着《2025年国民账户体系》(以下简称SNA2025)正式将数据确认为生产资产并将其纳入知识产权产品类别(与R&D、软件等无形资产并列),BEA也在积极研究数据资产的核算方法。未来美国知识产权产品的统计范围有望进一步扩展,以更全面地反映数字经济时代的无形资产投资。

 

主要启示

将研发支出由中间消耗重新归类为固定资本形成,是国民核算体系对知识经济时代增长动力的重要回应。这一调整不仅提升了国内生产总值统计的完整性,更从根本上承认了研发活动所创造的知识资产具有长期生产性。支撑这一资本化核算的是一整套精细化的方法论体系:以成本法为估值基础,区分市场型研发与自用型研发,对非市场生产者统一按总成本计量;在折旧端采用几何折旧下的永续盘存法,并依据行业技术更替强度设定差异化折旧率;专门编制综合投入价格指数,以工资、原材料和设备等要素价格变动合成,取代泛用的宏观平减指数。将估值、折旧与价格平减三个环节同步精细化,是相对准确反映研发投资实际规模、损耗速度与真实增长的关键基础,为研判创新驱动下的经济结构变迁提供高质量的数据底座。

基础研究占比的长周期提升与资助结构的相对稳定,反映出源头知识供给依赖于持续的公共投入与明确的部门分工。企业主导试验发展的同时,政府始终是基础研究最大的资助方,这种“公共投入侧重前沿探索、社会投入侧重应用开发”的格局,有助于缓解短期市场回报压力对基础知识生产的抑制。保持对基础研究长期、稳定的财政承诺,并将其内化于国家研发统计的常规框架中,可以为识别知识积累趋势、评估公共科学投入的贡献提供不可或缺的宏观证据。

超越传统的支出总额核算,专门构建研发生产卫星账户,能够将研发活动的经济贡献从一项投入指标拓展为多维度产出画像。除核算研发规模外,R&D卫星账户进一步核算了由研发活动创造的GDP、就业岗位和劳动报酬,并将结果分解到州级层面和细分行业,使研发的“生产属性”得以显性化。当区域和行业维度的细颗粒度数据形成连续时间序列时,政策制定者便能更清晰地辨识创新集聚的空间特征、研发密集型行业对就业的吸纳能力,以及研发活动在商业周期中的波动规律,为创新空间布局、人才培育和产业政策评估提供更精确的量化依据,也为宏观经济的逆周期调节提供前瞻性参考。

无形资产统计的边界需要随生产要素形态演化而动态拓展。在数据被明确确认为生产资产并纳入知识产权产品类别的背景下,统计体系应前瞻性地探索数据资产的投资规模测度、价值折旧模式及相应的价格缩减方法,使之与研发、软件等无形资本并列。将这类新型无形资本纳入统一的国民核算框架,有助于完整刻画数字时代的生产资产积累图景,避免因统计滞后而低估创新的贡献,使宏观经济指标能够更真实地反映新质生产力的要素投入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