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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以伊战争与海湾权力结构重构

文|李福泉  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教授

导读

海湾权力结构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了新阶段:多元而非单一的安全供给、分化而非统一的海合会立场、多边而非双边的安全安排。旧秩序的瓦解与新秩序的生成,将是未来数年海湾地区地缘政治演进的主旋律

美国安全承诺的破产与海湾传统权力结构的瓦解

● 海合会裂痕公开化:沙特自主路线与阿联酋—以色列轴心

● 伊朗:从被排除对象到地区安全秩序的关键参与方

● 巴基斯坦:海湾安全的新兴域外力量

● 结语

 

   

2026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联手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一场本意在重创伊朗、重塑中东秩序的战争,却产生了与预期截然相反的地缘政治后果。这场战争不仅未能实现美国所宣称的战略目标,反而彻底动摇了美国自1991年海湾战争在海湾地区经营的安全体系。这场战争彻底暴露了美国在海湾地区安全供给的根本性缺陷,加剧了海合会内部的深层裂痕,提升了伊朗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实际地位,并催生了以巴基斯坦为代表的新兴域外安全参与力量。

 

美国安全承诺的破产与海湾传统权力结构的瓦解

自1991年海湾战争以来,美国与海湾阿拉伯国家之间形成了一种以“石油美元换取安全保护”为核心的利益交换模式。海湾国家通过购买美国武器、接受美军驻扎、配合美国地区战略,换取美国的安全保障承诺。这一模式在冷战结束后持续了三十余年,构成了海湾地区权力结构的基本支柱。然而,2026年的美以伊战争将这一模式的脆弱性暴露无遗。

战争爆发前,海湾国家曾明确告诫美国不要发动这场战争。它们清楚地预见到,一旦战火燃起,设有美军基地的海湾国家将首当其冲成为伊朗报复的目标。然而,华盛顿并未听取这些“盟友”的意见。自2月28日战事开启以来,伊朗向七个阿拉伯国家的目标发射了至少3000枚导弹和无人机,其打击规模甚至超过了对以色列本土的打击。阿联酋、科威特、巴林、卡塔尔、沙特和阿曼依次遭受攻击,机场、油田、炼油厂乃至地标性酒店均成为袭击目标。令人深思的是,美军基地的存在非但未能为东道国提供保护,反而使其成为伊朗打击的原因。海湾国家陷入了“需要保护驻军,而非受驻军保护”的尴尬境地。

美国对海合会国家安全供给能力的下降有着深刻的物质根源。美军的关键武器库存持续减少,防空能力的弹药供应瓶颈十分显著。在伊朗强大的导弹和无人机库存面前,保护驻外美军本身已成为五角大楼无法回避的难题。美国在中东面临的更大困境在于无法将军事成就转化为战略胜利。战事延宕百余日后,伊朗政权依然稳固,其导弹力量也未遭实质性削弱,美国谋求伊朗政府屈服乃至政权垮台的目标远未实现。在1991年海湾战争和2003年伊拉克战争进行时,美国有三个航母打击群在波斯湾横行无忌,但在这次战争过程中,美国所有的大型军舰远离伊朗海岸线至少300公里,生怕被伊朗导弹和无人机袭击。军事上前所未有的窘迫折射出美国霸权深层的结构性衰退。

更具标志性意义的是美国战略重心的根本转移。2026年1月,美国国防部发布的年度国防战略报告明确将“保卫本土与西半球”置于绝对优先位置,“构建印太地区力量平衡”位列其次,中东已不再是美国全球战略的核心关切。这一战略转向意味着,即便美国不愿放弃在海湾地区的主导地位,但其安全供给的意愿和能力已不可逆转地下降。战前美国绝对主导三十多年的海湾权力结构,已经在2026年的战火中不可逆转地走向瓦解。

 

海合会裂痕公开化:沙特自主路线与阿联酋—以色列轴心

长期以来,海湾合作委员会以其成员国的相对团结而著称。然而,2026年的战争将海合会内部长期潜伏的矛盾彻底引爆,成员国之间的分歧加速公开化。在这场战争中,海合会六国形成了两条截然不同的外交与安全路线,分别以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为代表。

沙特主张以威慑与防御为核心策略,刻意同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划清界限。利雅得方面认为,阿联酋的强硬立场只会加剧局势升级。沙特的选择反映了其对地区局势的冷静判断:在伊朗拥有强大报复能力的前提下,与德黑兰正面冲突不符合沙特的国家利益。即便在遭受伊朗袭击之后,沙特仍选择通过秘密外交渠道与伊朗接触,最终达成谅解并同意缓和局势。这一路线体现了近年来沙特对战略自主的追求。

阿联酋则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作为本轮冲突中遭受伊朗攻击最为频繁的海湾国家,阿联酋选择了与以色列深度绑定的路线。阿联酋曾试图说服沙特、卡塔尔等邻国对伊朗采取联合军事回应,但遭到拒绝。随后,阿联酋在军事领域与以色列迅速走近。以色列悄然在阿联酋部署了“铁穹”防空系统、“铁光束”激光防御系统以及“斯佩克特罗”轻型监视系统,一定数量的以色列军事人员活跃于阿联酋。阿联酋于 4 月底做出了退出欧佩克及“欧佩克 +”机制的重大决定,终结了近60年的成员国身份。这一决定打破了欧佩克成立以来海湾核心成员国抱团前行的传统。

两条路线的分野绝非一时之选,而是植根于两国在也门、苏丹、石油政策乃至对以色列关系等议题上长期累积的分歧。也门冲突中,沙特与阿联酋支持不同派别;苏丹问题上,两国立场相左;石油产量政策上,拥有大量闲置产能的阿联酋对沙特的“减产保价”策略日益不满。2026年的战争将这些隐性矛盾推向了公开化的临界点。

海合会凝聚力的下降不仅体现在沙阿分歧上,还表现在各国对伊朗态度的显著差异上。阿曼与伊朗保持良好关系,长期扮演调解者角色;卡塔尔倾向于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而阿联酋则成为海湾国家中最鹰派的力量。海合会作为一个整体,已难以在重大地区安全问题上形成统一立场。这一组织曾长期被视为海湾阿拉伯国家集体安全的制度载体,如今其影响力和凝聚力已大不如前。

 

伊朗:从被排除对象到地区安全秩序的关键参与方

美以伊战争的结果与美国的预期背道而驰。美以的军事打击确实给伊朗造成了重大损失。基础设施遭损毁,常规军力遭严重削弱,大量人员伤亡,黎巴嫩真主党等“抵抗之弧”盟友也受到重创。然而,这些损失并未击垮伊朗,反而提升了其在地区安全事务中的实际地位。

在政治层面,面对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害和多名高官接连遭袭的极端局面,伊朗实现了政权的平稳过渡,穆杰塔巴接任最高领袖。伊朗政权的核心凝聚力非但未被战事瓦解,反而在外部高压下得到巩固。在经济层面,伊朗常年经受美国严厉制裁积累的应对经验发挥了作用,社会秩序在战事爆发后逐步平复,民众在外敌侵略下展现出空前团结。在军事层面,伊朗依托非对称作战手段,凭借地理优势管控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使用各类导弹和低成本无人机持续袭击美军在中东的军事基地。

伊朗地位上升最有力的证据,莫过于沙特阿拉伯主动提出与伊朗签订互不侵犯条约的构想。2026年5月,在美以与伊朗的战事尚未完全结束之际,沙特已同盟友就中东国家与伊朗签署互不侵犯条约的可能性进行了讨论。沙特有意参考冷战时期缓和欧洲紧张局势的《赫尔辛基协定》制定相关方案。海湾国家担忧,一旦冲突结束、美国在该地区大规模军事部署缩减,它们将直面一个元气大伤但更趋强硬的伊朗。与其继续对抗,不如通过制度化的安排与伊朗和平共处。这是沙特等国大力推动这一条约的深层逻辑。

沙特这一姿态的象征意义不容低估。自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沙特与伊朗长期处于敌对状态,利雅得视德黑兰为地区安全的首要威胁。如今沙特主动提出与伊朗签订互不侵犯条约,这本身就表明利雅得已承认伊朗是海湾安全秩序中不可忽视的合法参与者。沙特的选择不是出于对伊朗的友善,而是基于对力量对比的清醒认知:美军或许会撤离,但伊朗绝不会消失,沙特必须学会与之共处。多年以来,伊朗被排除在美国主导的海湾安全架构之外,而现在由于这场战争,沙特等国家开始把伊朗接纳为海湾安全秩序的关键参与方。

 

巴基斯坦:海湾安全的新兴域外力量

2026年海湾权力结构重构中最具突破性的事件,莫过于巴基斯坦依据2025年签署的双边防御条约,向沙特派遣了约8000名士兵、一个“枭龙”战斗机中队、两个无人机中队以及一套“红旗—9P”防空系统。这一部署发生在美以伊战争期间,地点集中在沙特东部省,即靠近波斯湾、石油设施最集中的区域。这不是一次象征性的军事演习或培训,而是一场带有明确战略意味的安全布局调整。

2025年9月17日,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与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在利雅得签署了两国共同防御协议。协议条款明确规定,任何一方遭受攻击将被视为对两国的共同侵略。按照该协议,一旦沙特安全遭受严重攻击,巴基斯坦可部署多达8万名士兵。巴基斯坦国防部长此前更公开暗示,该协议将沙特置于巴基斯坦的核保护伞之下。这一协议的签署标志着沙特安全依赖结构的根本调整。它不再将自身安全完全寄托于美国一家,而是开始构建多元化的安全保障体系。

巴基斯坦的介入具有多重战略意涵。首先,它体现了沙特“安全多元化”的战略转向。长期以来,沙特的国防体系高度依赖美国,从战斗机、防空系统到情报支持莫不如此。但美国近年来的军事表现,让沙特对单一安全依赖的弊端有了切身体会。引入巴基斯坦军事力量,本质上是沙特在给自己增加新的安全支点。

其次,巴基斯坦的部署带有鲜明的装备多元化色彩。“枭龙”战斗机是中国与巴基斯坦联合研发的战机,“红旗—9P”是中国制造的中远程防空系统。中国装备通过巴基斯坦这个渠道进入了海湾安全体系。相比西方装备附带的诸多政治条件,中国装备在灵活性、性价比和供应稳定性方面具有比较优势。海湾防务结构正在出现新的变化。

第三,巴基斯坦的角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同盟。在美伊之间,巴基斯坦充当了关键的调停者。近几周,美伊双方能够维持停火状态,巴基斯坦从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双方唯一一轮面对面会谈也在巴基斯坦境内举行。放眼该地区,极少有国家能同时与沙特、伊朗、中国以及美国保持顺畅的沟通渠道。这种灵活的外交斡旋能力,已成为巴基斯坦极具价值的地缘政治筹码,使得其深度参与了海湾安全架构。

 

结语

总之,2026年的美以伊战争,以其意想不到的地缘政治后果,宣告了美国主导海湾传统权力结构的终结。在这场战争中,美国非但未能保障海湾盟友的安全,反而将它们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美国安全供给能力和意愿的双重下降,使得建立在“石油美元换安全”基础上的旧有架构难以为继。海合会内部沙特自主路线与阿联酋—以色列轴心的并存,标志着这一区域组织的凝聚力和影响力已大不如前。经受住美以联合打击的伊朗,不仅政权保持稳固,更在地区安全事务中获得了沙特等国的实质性承认。而巴基斯坦依据共同防御协议向沙特部署军事力量并充当美伊调停人,则预示着域外力量参与海湾安全的新模式已经形成。

当然,上述变化并不意味着美国已完全退出海湾。美国依然是在该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域外力量,拥有庞大的军事基地网络和深厚的制度性存在。然而,海湾权力结构已经不可逆转地进入了新阶段。这一新阶段的特征可以概括为:多元而非单一的安全供给、分化而非统一的海合会立场、多边而非双边的安全安排。旧秩序的瓦解与新秩序的生成,将是未来数年海湾地区地缘政治演进的主旋律。对于所有利益相关方而言,适应这一新的权力现实,而非固守旧有的战略思维,才是理性而务实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