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参与对非合作的政校企协同机制探析——以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为例

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深入推进和中非合作论坛框架的不断完善，地方参与中非合作的模式正经历深刻转型。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这就要求各级地方政府充分发挥产业与区位优势，创新国际合作的机制与模式。然而，长期以来地方参与对非合作面临主体分散、信息不对称、政府单兵推进等结构性困境，其中政府往往主导全流程，高校资源难以有效转化，企业则孤立出海、缺乏系统支撑。如何突破这一困局，探索多元主体深度协同的新路径，是当前地方推进高水平对外开放亟待回答的理论与实践命题。在此背景下，地方如何有效参与中非合作、多元主体如何实现深度协同，成为值得深入探讨的理论与实践命题。

近年来，金华市致力于建设共建“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城市，以对外开放大通道的“硬联通”为重要方向，以贸易投资的“软联通”为重要支撑，以共建国家人民的“心联通”为重要基础，发挥资源优势、丰富活动载体、拓展合作渠道，逐步形成了“全国对非合作看浙江，浙江对非合作看金华”的发展态势。作为中非合作论坛框架下的重要配套活动之一，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在这一进程中应运而生，不仅为中国和非洲国家增进了解、深化合作搭建了桥梁，更在实践中推动金华逐步形成了政府搭台、高校赋能、企业发力的对非合作协同格局。

⬆ 2025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开幕式（图片来源：金华发布）

论坛的发展演进与转型成效

自2018年起，金华市政府联合浙江师范大学创新开展中非经贸论坛暨中非文化合作交流周活动；2021年，在国家有关部委和省委、省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国务院正式批复同意该论坛升格为省部合作项目，开始从地方自发性交流活动转向更高层级的制度化合作平台；2024年，活动正式更名为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并首次纳入中非合作论坛框架，成为中非合作论坛成果落实的地方实践平台。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的发展历程，折射出地方对外合作平台能级的不断跃升与结构性转型，其本身就是政府、高校与企业三方合力推动的制度化成果。

在论坛平台的持续带动与系统赋能下，金华对非合作正在经历三个结构性的转变。首先是实现了从“单一会议”走向“综合性合作平台”的转变。传统的经贸论坛往往局限于短期会议本身，而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逐步突破了这一模式，依托常态化的组织架构，形成了会议牵引、项目跟进、服务支撑与文化交流等多要素动态整合的复合型平台，使其从“一年一度的活动”向“常年运行的机制”转型。其次是实现了从“商品贸易型”走向“产业链合作型”的转变。过去金华对非合作高度依赖小商品出口、市场采购贸易等初级形态，如今依托论坛的资源对接，合作领域正逐步向农业科技、先进农机装备、海外仓建设、跨境电商及非洲品牌产品展示销售等产业链上下游延伸，把对非合作从单向的“卖产品”推进到共同“建渠道、建平台、建产业链”的新阶段。最后是实现了从“政府单一推动”走向“多中心协同治理”的转变。政府从直接的活动组织者转向制度环境的营造者与公共服务的供给者，高校从研究与组织的共同推动方深化为专业化、系统化的智力支撑力量，企业则从商贸洽谈的参与者演变为需求的主动发起者与项目的落地主体。这一功能分化与角色深化的过程，为地方高水平对外开放奠定了坚实的组织基础。

政校企三方在论坛中的功能定位

在论坛搭建的合作生态中，政府、高校与企业并非孤立运作，而是通过明确的功能分化与资源互补，形成了各司其职、互为支撑的有机整体。

（一）政府：制度供给与公共服务的保障者
政府在对非合作生态中扮演着制度供给者与环境营造者的核心角色，而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则是其履行这一职能、转化行政资源的制度化载体。由于对非合作具有高度的跨国性、复杂性与不确定性，中小企业往往难以独立应对国别法律差异、汇率波动及清关障碍等系统性风险，这决定了政府的功能不能仅停留在传统的“办会”层面，而必须通过论坛建立常态化的公共服务机制。“办好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被明确写入2025年金华市政府工作报告，从顶层设计上确立了政府对该平台的战略重视。

在论坛运行中，政府充分发挥其公共部门的独特优势，依托论坛框架系统举办中非农业科技合作交流会、中非民营经济合作（金华）对话会、中非法治交流合作对话会、非洲国家投资环境推介会等一系列高度细分的配套活动，将非洲各国政府部门、驻华使领馆、商协会与本地企业集中汇聚，通过集中发布报告、组织推介、安排对接，为企业提供市场信息服务、风险识别服务和合作撮合服务，有效弥补了私人市场难以解决的信任构建与资源匹配问题。 同时，政府将论坛的短期展会效应转化为常态化的制度供给。2024年专门设立金华市中非合作服务中心，切实为企业“走出去”提供系统性对接服务。在论坛大平台的辐射下，各县市区政府也积极开展官方对接，如婺城区政府与利伯维尔市政府、兰溪市政府与卡鲁姆市、义乌市与肯尼亚基安布郡纷纷签署友好合作交流备忘录。这些官方交往直接为本地企业开拓非洲市场营造了良好的双边环境。

（二）高校：智力支撑与人才培育的赋能者
高校是地方参与对非合作的智力中枢，而论坛为高校资源的转化落地提供了持续的出口。在论坛搭建的合作生态中，高校的作用体现在研究供给、平台建设与人才培育等多个层面。

论坛对高校最直接的带动，是一定程度上打通了研究成果的转化通道。浙江师范大学以论坛为发布节点，形成了年度化的知识供给机制，推出《非洲区域国别学系列丛书》《中非贸易（金华）指数报告》《中非产能合作发展报告》《非洲法治发展年度观察报告》等系列成果，并率先发布全球首个非洲研究领域AI大模型。这些成果之所以能够转化为实际效能，正是因为论坛为其提供了政府部门、驻华使馆、行业企业同场聚集的应用场景。

浙江师范大学深度参与的“中非达累斯萨拉姆共识”和中非大学联盟交流机制等四项成果被纳入《中非合作论坛—北京行动计划（2025～2027）》，标志着地方高校依托论坛形成的学术积累，已开始影响国家层面的对非政策议程。论坛还催生了一批实体合作平台，将高校的研究能力与具体合作项目挂钩。中非（金华）农业科创园、中非农业科技交流中心等依托论坛框架相继推进，使高校科研力量不再仅仅服务于信息供给，而是直接参与到产业链合作的前期技术支撑中。

⬆ 中非农业科技交流中心在论坛上启用（图片来源：浙江师范大学官网）

论坛期间，金华职业技术大学与卢旺达理工学院、子城联合建设集团有限公司签约共建“卢旺达工程建造工坊”，与卢旺达理工学院、浙江传化日用品有限公司签约共建“日用品智能制造国际联合实验室”，进一步推动中非在职业教育领域的深度合作，举办中非职业教育合作对话并发布20个“未来非洲计划”中非职业教育特色合作项目，体现了职业院校在论坛平台中的人才赋能作用。论坛配套的中非青年艺术作品交流展、中非影视研修交流项目等人文活动，也多依托高校的师生资源组织推进，在专业知识交流之外构建起跨文化的人际信任网络，为长期合作积累了不可替代的人文资本。

（三）企业：需求牵引与项目落地的实践者
企业是中非经贸合作的最终落地主体与微观经济基础，其在论坛平台中的功能定位主要体现在需求牵引、渠道深耕和项目转化上。论坛办得好不好，最终要看企业是否能真正通过平台获得订单、拓展渠道并建立长期合作伙伴关系。

在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机制中，企业将市场一线的痛点与合作诉求持续输入论坛议题，推动平台从行政导向型向需求驱动型持续进化。论坛配套举办的“非洲企业走进金华采购对接会”等活动，更为企业带来了大量非洲客商。在最新一届论坛上，在非洲政要率团及400余位嘉宾见证下，系统发布了中非农业科技交流中心等18项合作成果，企业作为主体集中签署了33个合作项目，总金额达401.05亿元，涵盖尼日利亚农业服务型输出、义乌—非洲小商品采购、埃及苏伊士湾风电开发以及中非先进农机装备联合实验室等重点项目。数据显示，2015年以来，金华全市对非贸易规模十年持续攀升，2015至2024年金华全市对非累计贸易额达8319.5亿元，年均增长12.3%；2025年全市实现对非进出口总额1637.77亿元。目前全市对非外贸企业超5000家，非洲籍客商在金注册企业近2000家，3万余名金商常年在非经商。企业在论坛赋能下释放出了强大的市场活力。

⬆ 非洲代表团考察金华农机企业（图片来源：金华发布）

受到论坛的辐射与带动，金华企业正加速从传统的“单纯小商品出口”向“深耕本地化渠道”转变，大批跨境电商企业通过论坛链接非洲本土资源，在乌干达、坦桑尼亚等地建立海外仓，大幅缩短物流周期，带动了贸易额高速增长；传统制造企业则依托论坛平台开展品牌推介，实现了从价格竞争向自有品牌价值竞争、从单纯贸易出海向产能出海的跨越。

校政企三方协同赋能的运作机制

政府、高校与企业三方的功能分工，是协同合作的前提。而支撑这一协同持续运转的，则是在论坛实践中逐步形成的三重机制，共同推动地方对非合作从“项目化”向“机制化”再向“平台化”深度演进。

（一）产学研用协同落地的实效转化机制
企业在市场一线发现并提出痛点，高校依托学术优势进行国别环境与行业趋势的深度剖析，政府根据研究结论快速调整并优化政策工具与公共服务，企业最终在政策和知识的支撑下落实推进。这种顺畅的互动模式打破了政府单向推动流于形式、高校研究与市场脱节、企业单独出海孤立无援的传统困境。为了提高论坛成果的实际转化效果，地方依托论坛建立项目全过程管理机制，论坛举办前，由商务局等相关部门严格把关储备项目的市场前景与落地条件，会后建立台账定期追踪跟进，有效避免了签约走过场，切实推动合作协议转化为真实的订单与投资。此外，人才输送与人文交流也是论坛取得长效成功的关键。论坛有力促成了院校与出海企业的对接，将院校在经贸、语言、法务等领域的专业教学，与企业的海外业务紧密结合，为深耕非洲市场储备了大量兼具专业硬实力与跨文化实战能力的复合型人才。同时，通过中非文化展示、青年交流、非洲商品展销、文旅推介等活动，逐步增进中非双方的了解和信任，并将这种信任转化为更稳定的商业合作和品牌认同，为经贸合作长期开展提供软性支撑。

（二）市县联动推进的分层治理机制
分层推进的治理结构是业务闭环得以有效运转的组织基础。地方在实践中逐步确立了市县联动的对非合作推进机制。市级层面由市政府牵头，联合商务局、贸促会、外办等部门组成工作专班，负责论坛总体规划、政策协调、资源统筹和项目跟踪，确保金华参与中非经贸合作的方向与国家对非合作战略、浙江高水平开放部署保持一致。县级层面则结合自身产业特色（如永康五金、义乌小商品等）制定差异化的对非合作行动计划，以适应地方产业的特殊性。通过这种分类推进方式，既能避免对非合作“一刀切”，也能提升县域产业参与中非合作的针对性和可操作性。高校则围绕不同市县的产业特色和企业出海需求，通过“贯彻落实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成果，打造新时代中非地方合作典范”“金华市深化中非地方合作应用对策课题（市县联动）”等课题牵引，与政府实务部门、企业专家组建“金华市深化中非地方合作课题联合研究体”，开展非洲国别市场、产业适配性、贸易风险、跨境电商模式、职业教育合作等专题研究，为市级统筹和县级行动方案提供决策依据。同时通过产教协同为企业持续储备本地化运营人才，解决企业深耕非洲市场的人才不足问题。企业层面则通过政策引导与市场化机制，确保对非洲市场诉求的敏捷响应。这种治理结构兼具了战略的统一性与操作的灵活性，为平台化转型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

（三）合作体系长效运营的常态支撑机制
论坛的持续效能，有赖于在会期之外形成稳定的机构依托与日常服务能力。依托论坛形成的三方协同网络，推动了一批实体性机构相继落地。金华市中非合作服务中心的设立将原本集中于会期的对企服务延伸为全年可及的常态化供给；依托论坛积累的资源与影响力，金华先后获批中国贸促会中国—非盟商事法律合作委员会中方秘书处（浙江）、中国—非洲联合工商会浙江联络办公室等国家级对非合作机构，为企业在跨国经贸中面临的法律咨询、商事纠纷、双向推介等系统性需求建立了常设保障；高校则以持续更新的国别研究报告、稳定运行的人才培养项目与产教协同平台，在论坛周期之间保持对政府和企业的持续知识供给。三方常年的投入共同支撑了论坛平台的持续生命力，使其不再依赖单次活动的集中动员，而是作为一个持续运转的合作机制稳定运行。

结语

中非经贸和文化论坛对金华参与对非合作的关键贡献，在于它将政府的公共服务能力、高校的研究与教育资源、企业的市场活力整合在一个持续运转的平台之中，推动金华对非合作从分散的商品贸易逐步走向产业链协作、人才培育与文化交流相互支撑的综合格局，进而将原有的经贸优势转化为在非洲具有更强韧性和更高附加值的合作关系。这种深度的协同模式，使论坛成为三方主动维护、共同经营的长效机制。金华在这一方面的探索，为其他地方政府如何将自身比较优势转化为国际合作效能，提供了可借鉴的实践经验。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中国对非洲直接投资赋能双边价值链升级的机制与效应研究”（项目编号：24CGJ034）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