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王诚 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
导读
●中东地区重塑的三重维度:权力、经济与供应链
● 中阿合作的逻辑由“三个依赖”向“三个共建”跃迁
● 中阿合作深化的五大结构性空间
● 复杂环境下不容忽视的约束与挑战
● 迈向结构性共建的中阿合作新时代
自2023年10月巴以冲突战火重燃以来,中东地区的动荡因子不断累积叠加,使这一长期处于全球政治经济关键节点的区域再次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更值得关注的是,在冲突以外,广大阿拉伯国家所处的中东地区还在经历一轮深刻的结构性重塑:权力结构从单一依附走向多元平衡,经济发展模式从资本驱动转向产业驱动,全球化嵌入方式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这种变化不仅会重塑阿拉伯国家的发展路径,也将重构其与外部世界的连接方式。
在此过程中,中国与阿拉伯国家之间的合作关系正因应上述结构性重塑,进入一个由“规模扩展”向“结构嵌入”的关键跃迁阶段,使传统上更多建立在能源贸易与商品交换基础上的中阿合作关系逐步演化为涵盖能源体系、产业链协同、资本合作与制度探索的多维互动融合发展,其外溢效应或将深刻影响全球南方的发展格局与国际经济秩序。

⬆ 中国能建总承包建设的沙特阿尔舒巴赫2.6吉瓦光伏电站项目( 图片来源:中国能建官网)
中东地区重塑的三重维度:权力、经济与供应链
当前,阿拉伯国家身处的中东地区正在经历一场深刻而剧烈的结构性变化。这种变化不仅来自仍未彻底平息的美以伊冲突本身,更来自这场冲突所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包括权力结构、经济模式以及全球供应链的系统性重构。
(一)从外部依附到战略自主,地区权力结构再平衡
冷战结束以来,阿拉伯国家安全体系普遍长期依赖外部力量,尤其是美国主导的军事存在与安全承诺。这一体系在维持中东地区秩序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这些国家的战略自主空间。
然而,近年来一系列事件,例如地区冲突外溢、美国倾向战略收缩以及全球格局多极化演变等,均促使沙特、阿联酋、埃及等阿拉伯国家重新审视其安全依附模式,逐步推进外交多元化,与全球主要大国和南方国家均加强互动。
这种变化的本质,是从“安全外包”向“安全多元化配置”的转变。阿拉伯国家所在的中东地区正在从一个“单极安全体系”走向一个“多极博弈结构”。这也意味着,不再受制于单一地缘框架的阿拉伯国家,未来在经济合作与产业政策的选择上将拥有更大的自主空间。
(二)从资本枢纽到产业中心,地区经济模式重构
过去三十年间,以阿联酋(迪拜)为代表的海湾阿拉伯国家,凭借能源贸易、货物贸易与资本流动构建其自身的区域枢纽地位,成为全球经济版图中的重要节点。
但在全球流动性波动与地缘风险敞口上升背景下,这种过度依赖流动性的模式日益暴露出其局限性,对外部环境高度敏感且抗冲击能力总体有限。
相较之下,以沙特“2030愿景”为代表的发展路径更加强调实体经济与产业体系建设,包括本土制造业、在地供应链以及高新科技产业等。这标志着,阿拉伯国家经济发展模式的逻辑正从“流动的经济”转向“沉淀的经济”。
(三)从效率导向到安全导向,地区供应链逻辑重塑
过去三十年的全球化以效率为核心,通过分工的细化和深化,充分发挥不同国别市场的比较优势,以最低成本、最长链条实现最优配置。但近年来,疫情冲击、地缘冲突以及贸易摩擦等因素,使世界各国开始重新评估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性与韧性。整个全球化的逻辑正在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阿拉伯国家在这一背景下的反应尤为明显,在能源领域推进多元化与下游延伸,在粮食领域强化储备与海外投资,在制造业领域推动本地化生产与产业集群建设。
这一转变使阿拉伯国家不再只是全球供应链中的“资源端”,而逐步向“生产端”与“增值端”移动。

⬆ 华为在沙特红海新城项目(图片来源:网络)
中阿合作的逻辑由“三个依赖”向“三个共建”跃迁
当权力结构、经济模式与供应链逻辑重塑改变了阿拉伯国家所处的“外部环境”后,中阿合作则因应这一结构性变化,升级为一种更具韧性与嵌入型的合作形态,可以概括为从“三个依赖”演化为“三个共建”。
(一)能源关系从单向供给到体系共建
传统中阿能源合作是中阿经贸关系的“压舱石”,其本质是一种典型的“供需锁定”:中国提供稳定需求,阿拉伯国家提供稳定供给。这一模式在过去几十年内高效且稳定,2025年进口阿拉伯国家原油2.5亿吨,占进口总量的42.6%,但其局限性也日益显现。一方面,这种关系高度依赖单一商品(石油、天然气),抗周期能力较弱;另一方面,在全球能源转型与价格波动背景下,单纯依赖资源出口难以支撑阿拉伯国家的长期发展目标。
与此同时,全球能源体系本身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化,从以化石能源为核心转向“多能源结构+系统集成”的新模式。在这一背景下,单一的“买卖关系”已经无法适应新的能源格局,中阿能源合作开始从“商品交易”向“体系共建”跃迁。
这种共建,一是体现在产业链纵向延伸。中国企业不再仅是买方,而是参与炼化、储运等中下游环节,使能源合作从“出口端”延伸至“增值端”。二是体现在能源结构横向拓展,光伏、风电、储能等新能源项目快速推进,使双方从“油气伙伴”转向“综合能源伙伴”。三是在氢能与能源系统集成等前沿领域,双方开始探索标准、技术与基础设施的协同建设。2025年,中能建承建的沙特阿尔舒巴赫2.66GW光伏电站项目完工并投运,成为阿拉伯地区最大光伏电站;华为在沙特红海新城项目建成1300兆瓦时的全球最大离网储能系统。从这些项目来看,中阿能源合作正在从“市场依赖”转向“系统绑定”,有望在未来形成更强的合作稳定性。
(二)贸易关系从商品交换到产业链嵌入
传统中阿贸易建立在典型的“资源—制造”分工之上,即中国输出工业品,阿拉伯国家输出能源与原材料。中国常年稳居阿拉伯国家第一大贸易伙伴国地位,2025年中阿贸易额同比增长3.6%,达4220亿美元。中阿贸易模式在全球化效率导向阶段具有明显优势,但在当前供应链重塑背景下,其结构性短板逐渐显现。
首先,过度依赖外部供应链使阿拉伯国家在中东地区频繁冲突冲击下暴露出“空心化”风险;其次,单一贸易结构难以支撑其产业升级与就业需求;再次,全球供应链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要求更多生产能力向区域内部回流。因此,对阿拉伯国家而言,继续停留在“商品交换”层面将意味着其在新一轮全球分工中继续被边缘化。
在这一压力下,中阿贸易关系正在发生质的变化——从“贸易流量”转向“产业落地”。这一转变的关键不在于贸易规模的扩大,而在于生产能力的在地化。中国企业开始在阿拉伯国家设立制造基地,将部分产业链环节嵌入当地;阿拉伯国家通过工业政策与资本引导,推动产业集群形成;中阿双方在园区开发、设备制造、新能源产业等领域形成深度协同。2025年,北汽、江淮、奇瑞、吉利等车企在埃及、摩洛哥等国积极投资设厂;中埃苏伊士经贸合作区平台效应日益凸显,已形成了新型建材、高低压设备、纺织、新能源和白色家电等产业集聚。这标志着中阿关系正在从“贸易互补”走向“生产协同”,从“外部连接”转向“内部嵌入”。
(三)资本关系从单向投资到协同布局
中阿双方在资本层面的合作关系同样呈现出明显的“单向性”,即阿拉伯国家主权财富基金主要流向欧美成熟市场,以获取稳定收益;中国更多作为被投资或贸易对象,而非资本协同伙伴。
这一模式在全球化稳定时期具有合理性,但在当前环境下正面临多重约束。一方面,全球金融市场波动加剧,使单一市场配置风险上升;另一方面,阿拉伯国家自身转型对资本提出了新的要求,不仅要“保值增值”,还要服务产业发展与国家战略;同时,中国企业在新一轮“出海”过程中,也需要更稳定的长期资本支持。
在这一背景下,中阿资本关系开始从“收益导向”转向“战略导向”,并逐步演变为“协同布局”。这种变化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一是投资方向的调整,阿拉伯资本增加对实体经济与战略产业的配置,同时提升对中国市场的参与度;二是合作方式的变化,双方通过联合投资、共同开发项目,实现“资本+产业”的深度绑定;三是空间维度的拓展,中阿资本开始共同进入第三方市场,如非洲、东南亚等区域,形成“联合出海”模式,成为连接产业、市场与地缘空间的关键纽带。

⬆ 摩洛哥制造的汽车准备在丹吉尔地中海港装船出口。该国拥有完善的交通网络(图片来源:Abdelhak Balhaki/Reuters)
中阿合作深化的五大结构性空间
当前,中阿合作的深度和广度都在迅速扩展。但这种扩展并非简单的领域增加,而是由中东地区结构性重塑与全球体系变化共同塑造出的若干“结构性空间”。所谓“结构性空间”并非短期投机机会,而是基于中阿双方在全球再平衡过程中的功能再匹配与位置再定义,由长期趋势决定且具有持续释放能力的合作方向。具体来看,主要包含以下五个领域:
(一)能源领域的规则与体系输出
能源领域仍是中阿合作的“基本盘”,但其内涵正在发生根本变化。一方面,阿拉伯国家正加速推进能源转型,从单一油气经济向多元能源结构转型;另一方面,全球能源体系正从“资源主导”转向“技术+系统主导”。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在新能源全产业链(制造、工程、系统集成)上的优势,与阿拉伯国家的资本能力与转型需求形成高度互补。双方合作不再局限于单一项目,而是逐步延伸至电力系统、储能网络、智慧电网乃至整体能源解决方案。这种合作的战略意义在于,中阿双方有可能从能源市场的参与者转变为能源体系的共同构建者,并在新一轮全球能源秩序中获得规则层面的影响力。
(二)基建领域的发展路径嵌入
地区冲突带来的破坏,在未来将转化为长期的重建需求。这对于中国企业来说,阿拉伯国家不仅是一个规模庞大的市场,更是一个“发展模式输出”的窗口。
传统意义上的重建更多停留在工程承包层面,但在当前背景下,其内涵同样也在发生变化。一方面,重建需求不再局限于基础设施修复,还包括能源系统、城市治理与公共服务体系的整体重构;另一方面,资金来源、技术标准与治理模式将深度绑定,决定重建后的发展路径。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的优势不仅在于成本与效率,更在于从规划、建设到运营的一体化输出能力。中阿双方在这一领域的合作,有可能从单体的项目建设扩展为发展路径的协同,即通过基础设施与制度安排的结合,将发展模式嵌入当地经济结构,进而显著提升中阿合作的长期粘性与战略深度。
(三)制造业领域的区域再工业化
在全球供应链重构背景下,制造业正在从单一中心向多区域分布转型。以海湾国家、北非国家为代表的阿拉伯国家各自凭借能源成本低、资本充裕、人口红利突出、政策支持力度大以及地处欧亚非交汇节点等比较优势,正成为这一趋势中的重要承接区域。但对这些阿拉伯国家而言,引入制造业的核心目标并非简单承接外部产业,而是推动自身从资源型经济向工业型经济转型,实现就业创造与经济结构升级。
在这一过程中,中国提供的不只是产业转移,更是产业组织能力与集群经验,包括供应链配套、园区开发、上下游协同等。中阿合作在这一领域的意义并不局限于“产能输出”,而在于共同构建区域产业生态。一旦产业集群形成,阿拉伯国家将在全球价值链中从“资源端”跃升至“生产端”和“增值端”,引领其经济结构发生质变。
(四)数字经济领域的“制度红利”
数字经济是当前阿拉伯国家发展最快的领域之一,但其制度体系仍处于快速演进阶段,其特殊之处在于,规则尚未完全固化,技术路径仍具开放性,这为外部合作提供了“制度红利”。
中阿双方围绕数字经济领域的合作,正在从单一技术应用向更深层次扩展。在应用层面,包括数字支付、电商平台、智慧城市等快速落地;在基础设施层面,数据中心、云计算网络加速布局;在制度层面,数字金融、数据治理等规则探索逐步展开。
中国企业在“技术+场景+规模”的结合上具有优势,而阿拉伯国家则具备政策灵活性与资本支持能力。这种组合使双方不仅可以参与数字经济发展,还在一定程度上参与规则塑造,从技术接受者转向规则参与者,提升中阿双方在全球数字经济体系中的话语权。
(五)资本领域的全球协同
过去,阿拉伯国家主权财富基金倾向于“追随成熟市场”,更多以获取稳定回报为目标,重点配置欧美股票、债券和不动产等金融资产。但在地缘不确定性上升与本国经济转型压力下,这些基金正加大对能源转型、制造业、基础设施等实体领域的投入。这种转变本质上是从“收益导向”走向“战略导向”,即通过投资反哺国内产业升级与经济多元化。因此,资本不再只是被动配置工具,而成为推动阿拉伯国家产业落地与国家战略的重要抓手。
随着全球经济重心东移,以及对单一市场依赖的风险上升,阿拉伯资本正在加速分散配置方向,注重“参与新兴增长”。一方面,中国凭借完整产业体系与稳定增长预期,成为阿拉伯资本长期布局的重要目的地;另一方面,非洲、东南亚、中亚、拉美等“全球南方”市场也因人口红利和增长潜力受到青睐。这种转向不仅是地理上的再平衡,更是对未来增长来源的重新判断。
当前背景下,中阿双方有条件形成更紧密的资本协同关系,在双向投资以外,还可通过“资本+技术+工程能力”的组合,共同开拓非洲、中亚、东南亚等第三方市场。这种模式既能分散风险,也能放大各自优势,实现从单点投资到系统性布局的升级。
复杂环境下不容忽视的约束与挑战
(一)地缘政治不确定性
阿拉伯国家普遍长期处于高敏感地缘环境之中,地区冲突的阶段性缓和并不意味着矛盾和风险的根本消除。与此同时,大国之间的战略竞争正在加速外溢,使地区问题更容易被“全球化”,从而放大不确定性。这种双重叠加使企业和资本面临更复杂的决策环境,包括政策变化、制裁风险以及安全成本上升等。因此,未来中阿合作必须在“机会窗口”与“风险管理”之间取得更精细的平衡。
(二)本地化政策与合规制度门槛上升
随着经济转型推进,阿拉伯国家越来越强调本地产业发展与就业吸纳,对外资提出更高的本地化要求。这包括本地雇佣比例、技术转移、合资结构以及供应链本地嵌入等多方面约束。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这意味着不能再简单依赖“工程输出”或“产品出口”,而必须深入参与当地产业体系。合作模式正从“进入市场”转向“成为市场的一部分”。
(三)金融与汇率体系的不稳定性
在全球货币环境波动加剧的背景下,阿拉伯国家的金融体系同样面临外部冲击与内部调整压力。美元体系的周期性波动、资本流动的不稳定,以及部分阿拉伯国家财政对能源价格的依赖,都可能放大金融风险。这不仅影响中国企业的投资回报,也对长期项目的融资结构与现金流管理提出更高要求。因此,中阿下一阶段的合作需要作为合作主体的企业更加重视金融工具设计与风险对冲机制。
迈向结构性共建的中阿合作新时代
总体而言,阿拉伯国家所处的中东地区正在经历一轮结构性重塑,这不仅是区域变化,更是全球经济再平衡的一部分。在此过程中,中阿合作同样处在由量变走向质变的关键阶段。未来二十年,中阿关系的核心将从能源转向产业,从互补转向嵌入,从双边合作转向多边协同,在全球产业链与价值链重构进程中发挥关键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