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赵昌会 本刊总顾问
导读
●一 美以作战联盟
● 二 会有“和平协议”吗?
● 三 打出“致命一击”
● 四 阿联酋与欧佩克分道扬镳
● 五 伊朗成为新时代的“助产士”
最近4个月,伊朗无疑是真正的世界核心,其余都是背景。世界的脉搏一直在围绕伊朗而跳动。
持续了40天的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战争结束了,从2026年2月28日开始,到4月7日宣布的脆弱停火,世界由此进入一个更加碎片化、更加政治化和更加不稳定的时代,终于取代了廉价能源、安全运输和无摩擦全球化的时代。
4月8日至今,美以与伊朗战事对全球造成的附带损害,成为世界各地挥之不去的无尽话题。甚至可以说,战争当事方虽然各退一步,但并未各自安好,因为原来的世界俨然已去,而主角没有达成战争目标,并且停火协议看起来仍然遥遥无期。但是今天,斗争似乎已经转向,集中于霍尔木兹海峡。
为了理解当下的国际现实,让我们以这场战争的观察者身份,尽量平心静气,梳理一些既成事实,以地缘政治视角,回看和瞻望正在重塑我们世界的诸多变化,以及战后地区秩序的格局。
一 美以作战联盟
伊朗战争始于美国和以色列的毁灭性打击,触发了在整个地区的蔓延和升级。40天战争的结果是,在美国和以色列超过2.1万次的打击下,伊朗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一众高官被定点斩首,电力和交通设施遭到全方位破坏,经济已倒退数年。可如今,伊朗通过袭击海湾国家、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获得了决定性的新博弈筹码。
这场战争是美以作战联盟令人印象深刻的首次亮相。以色列视伊朗为死敌,必须除之,这次,美国没有经受住诱惑,终于被它拉进了同一场战争。以色列则带来了过硬的实力,以及对冒险的偏好,它在整个中东地区以霸主或“小霸王”自居。
就这样,全世界最善战的两支空军携手作战,一手促成了撼动整个世界体系的事件,还有其他广泛后果。
在打响第一枪的几个小时内,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的军事行动就变成了一场具有全球影响的地区战争。伊朗毫不示弱,断然走上“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道路,采用“穷人的打法”,对整个海湾及更远地区的目标进行报复。它动用无人机、导弹和其他非对称能力,不仅基本上消灭了美国驻海湾国家的11个军事基地,而且大大刷新了地区安全。
我们观察到,这场战事刚进行不到一个星期,美国总统特朗普就试图转向,他发现味道不对,敏锐地察觉到自己掉入了陷阱,过于轻率地制造了一场战略上最得不偿失的冲突。他开始解套,对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颇有微词,公开抱怨自己的战争部长赫格赛斯,脱身的手段却是“美国已经赢了”——特朗普的直觉如此强大,身段如此柔软,令人不得不佩服。
在中国文化里,形容一个人多么可惜,会将他的“一念之差”比做“一失足成千古恨”。伊朗战争就是特朗普的“千古恨”。
那时特朗普就隐隐感觉到,空有实力,无法解决问题。不错,美国和以色列军队削弱了伊朗的军事能力,但压倒性的武力无法打服一个顽强的对手并取得有利的结果,因为伊朗能够把战场范围扩大到本国领土以外,既骚扰美国的海湾盟国,又打击美国的军事基地,还破坏美国“战略监护”的信誉,从而造成系统性损耗。
伊朗战争最出人意外又无比合理的遗产是“海上咽喉”问题。试想,据新闻报道,以前是美国,现在是印度尼西亚、甚至印度,都开始各自暗打封锁马六甲海峡的歪主意。
霍尔木兹海峡通常承载着全球约20%的石油运输量,最窄的地方只有20英里宽,也就是32公里。全球约20%的能源供应减少,已被国际能源署署长法提赫·比罗尔称为“历史上最大的全球能源安全威胁”。他警告说,今天的危机可能会使20世纪70年代石油危机的综合影响相形见绌。当时的石油危机导致了数年的通胀、经济衰退和燃料配给。
伊朗战争之所以牵动全世界的神经,如今细思之下,其实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还真不是出于关心美国如何目无国际法纪、以色列如何肆无忌惮使用武力,当然也不是摇摇欲坠的伊朗经济及其人民生活的困苦——对于国际政治和外交而言,这些当然格外重要,但他国和“外人”往往无能为力。
在此背景下,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的冒险行动,不管将来会不会死灰复燃,其恶劣的政治和战略影响,远远超出了中东地区。
二 会有“和平协议”吗?
海湾危机近乎结束。
但它命悬一线,没有任何条约保障。
冲突于4月8日根据美国总统特朗普的倡议而暂停。随后,4月11日至12日,首轮美伊会谈在伊斯兰堡举行,美国代表团由副总统万斯带队;伊朗代表团通常人员精干、纪律严明且口径一致,但这次在伊斯兰堡的情况却截然相反:议长巴盖尔·卡利巴夫被指定为首席谈判代表,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担任副手,但代表团多达80余人,其中约有30余人被列为“决策者”。
从一开始,伊朗领导层就在“对抗美国”还是“顺应美国”的问题上分歧重重:一边是以现实政治和国家利益为导向的民族主义者,另一边则是坚守革命意识形态的伊斯兰主义者。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盟友、议程和权力诉求。
伊朗内部各方对谈判的关键症结都有不同看法,包括核计划、海湾水域控制权和伊朗地区代理人的角色。民族主义者希望以代理人网络换取解除制裁;伊斯兰主义者视代理人网络为“抵抗”的脊梁。在民族主义者看来,核边缘政策是在招惹攻击;而伊斯兰主义者则效仿朝鲜模式,寻求研发核弹以实现战略威慑。对务实派而言,掌控霍尔木兹海峡是与海湾阿拉伯国家达成更广泛安全协议的筹码;但在意识形态激进派眼中,诱惑在于把海峡变成伊朗掌控的利润丰厚的收费站。
这些人立场跨度极大,双方吵得不可开交,以至于据说巴基斯坦调停人给这群伊朗人拉架就耗费了跟美方交涉同样的精力。每当情绪失控,东道主就只好叫停会议。
相比之下,美国政府只需要听从一个人的意志,而伊朗政权自最高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哈梅内伊去世后,其子穆杰塔巴到谈判为止还未能在伊朗体系内建立起同等的权威。
不出意外,美国和伊朗双方存在严重的、悬而未决的分歧,这些分歧直到今天依然存在。
以下两点成为巴基斯坦会谈中最关键的考验点:
第一点,伊朗现有的浓缩铀库存。
这批440公斤、丰度达60%的浓缩铀,目前被存放在遭到严重轰炸的伊朗核设施地下深处的罐子里。据信,这些高浓缩铀足以制造10枚核弹。
特朗普的谈判代表要求将这批铀运出伊朗。特朗普坚称,伊朗必须交出这些“核原料粉末”。他在一条社交媒体帖子中写道:“美国将通过我们强大的B-2轰炸机,拿到所有‘核尘埃’——不会以任何方式、名义或形式进行金钱交易。”
伊朗的反制方案是:要么将这些铀稀释到较低丰度,要么将之留在伊朗,接受联合国监督机构——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管。
伊朗外交部发言人伊斯梅尔·巴加埃4月18日在接受电视台采访时表示,浓缩铀“对我们而言就像伊朗的国土一样神圣,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被转移到其他地方”。
这些提议,美国和以色列无法接受。因为伊朗一旦能够重启浓缩铀离心机,就能在短时间内重新制备。
一旦一个国家掌握了铀浓缩的技术和诀窍,只要几个月(如果不是几周)时间就能将它的丰度从核反应堆所需的3.67%提高到制造核弹所需的90%。
这可能引发地区核扩散。这意味着,为阻止此事,特朗普及未来的美国总统或许不得不每隔数年就发动一次打击。显然,这种模式很难持续。
第二点是霍尔木兹海峡本身。争议不在于海峡是否必须开放(这显然是任何协议的最终目标),而在于“开放”的具体含义。
特朗普满心期待,伊朗会立即允许商船通过。然而,在伊斯兰革命卫队看来,这仍然意味着船只需使用伊朗控制的海峡通道,并为此缴纳“通行费”。
在马拉松式的停火谈判没有达成协议后,特朗普于4月12日大幅升级了与伊朗的对峙态势,宣布对霍尔木兹海峡实施海上封锁。
这就是人们笑谈中的“封锁已经实行的封锁”。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这一僵局的核心是,对于这场战争的结果,存在至少一种矛盾的说法。
特朗普基于传统的硬实力分析,声称美国和以色列摧毁了伊朗大量军事和民用基础设施,已经彻底击败伊朗。因此,他要求伊朗承认并投降。
然而,伊斯兰革命卫队认为,他们才是胜利者。这支19万兵力的部队负责保卫伊斯兰共和国。况且,即便在外界看来,仅仅通过阻止政权更迭并挫败摧毁其军事力量的企图(正如封锁的成效所清楚显示的那样),他们就已经赢了。
所以,原定的第二轮谈判没有发生。美国和伊朗双方存在严重的、悬而未决的分歧,这些分歧直到今天依然存在。
更不消说,伊朗政权声称战争造成的损失高达2700亿美元,美以如果拒绝赔偿,伊朗压根儿就没有必要重返谈判桌。
三 打出“致命一击”
那么,美伊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两国谈判立场相去甚远,甚至就连在伊斯兰堡讨论何种方案都无法达成共识。
特朗普称对伊朗的战事是一场大胜。但他在这场战事的三大核心目标上几无进展:通过驯服伊朗让中东更安全、更繁荣;推翻伊朗政权;一劳永逸地阻止伊朗成为核国家。
伊朗显然没有俯首称臣。从3月1日起开始报复,到4月7日“临时”停火,伊朗的“真实承诺-4”打满了100轮,重创了仇敌以色列的诸多军事和民用目标,报废了美军在海湾国家的军事基地。在整个海湾地区,精心打造的稳定与现代化突然显得脆弱不堪。阿联酋和卡塔尔受害严重,需要很多年才能恢复其金融活力,调整其天然气产业。作为一个时代的标志,旅游业陷入萧条,并必将萎缩。一向将自身标榜为和平绿洲的海湾国家,必须思考是否允许美国继续在该地区设立如此多军事基地以保障安全;换言之,它们究竟应当更多依靠自身,甚至与伊朗达成和解,还是重新考虑国家安全布局?
这是后话。稍后,本文将专门分析一两个国家样本。
美以联军分别以“史诗怒火”和“咆哮的狮子”为代号,可谓雷霆万钧,劈头盖脸,但40天的血战结果说明,美以的核心战略目标,已经彻底化为泡影。
实际上,到3月中旬,伊朗已经证明顶住了泰山压顶般的联合军事打击。这种战果,让原本为他们深深捏一把汗的我们,不禁欣慰之至,想起伟人毛主席当年的那句名言,“小国能够打败大国,弱国能够打败强国”。
这场战争的策划者们如今处境相当狼狈。以色列彻底放飞自我,对军事力量的使用力度前所未有,它先发制人打击的行为正引发地区内外的恐惧与憎恶。以色列人为能与美国以平起平坐的姿态并肩作战,梦寐以求,民族自豪感拉满。然而,过半美国民众对以色列表示强烈厌恶。以色列失去了美国民心,正在走向自己的反面。
美国的军事优势在伊朗展现得淋漓尽致,并且开辟了将人工智能融入作战的战争历史新篇章,但也暴露了深层问题。美国军力的效用很容易被高估,习惯于将杀伤力与胜利混为一谈。没有战略支撑的压倒性火力,只会损耗美国的实力。伊朗战事表明,美国军工企业无法快速为军队补充物资,还真是一只纸老虎!而伊朗一挑二,仅靠有限武器就打赢了一场不对称战争。
美国的北约盟友也怨愤四起。这场战争揭示了跨大西洋联盟的严重破裂。欧洲被迫面临抉择:要不要努力维持与美国的联盟。英国首相说“这不是我们的战争”,西班牙不允许美军使用它的军事基地,德国认为这场“战争是愚蠢的”。英国《政治报》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3月在波兰、比利时、法国、德国、西班牙、意大利接受调查的人中,只有12%将美国视为亲密盟友,而36%的人认为美国是一种威胁。
华盛顿可以假装不在乎失去盟友。但它无法接受的是不再令人畏惧。如果这样的趋势稳定下来,那么,美国将既不再是当然的北约盟主,也不再具有霸权自身不怒自威的道德力量。
关键是,美国的军事和技术力量虽然无与伦比,但在因遭受47年美国单边制裁、欧盟多边制裁和联合国世界范围制裁,经济千疮百孔而内部孱弱,并且几乎没有空军和制空权的伊朗作战环境下,美国打得并不顺利,可以说相当拉胯,以致世界各地出现了以英国《卫报周刊》(4月17日)为代表的深刻质疑——伊朗危机是美国的“苏伊士时刻”吗?
作者帕特里克·温图尔在一篇题为《伊朗问题,是特朗普的苏伊士运河危机,还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暴风雨?》的文章中写道:战争,尤其是严重误判的战争,往往会加速早已发生的变化。这一次与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的相似之处太多,不容忽视。
面对苏伊士运河的国有化,当时的英国首相安东尼·艾登宣布,不能“允许(时任埃及总统)贾迈勒·纳赛尔挡住我们的咽喉”。
纳赛尔反驳说,如果英国和法国不喜欢他的做法,它们可以“被自己的愤怒憋死”。英国和法国实施了制裁,伦敦召开了一场15个国家参加的会议,以维护苏伊士运河使用国协会的合法权利。
当法国、英国和以色列密谋重新占领运河并推翻纳赛尔时,美国总统德怀特·艾森豪威尔阻止了这一行动。
只有澳大利亚支持英国,而巴基斯坦威胁要退出英联邦。1956年11月,在联合国和美国的支持下,埃及维持了对运河的控制。埃及击沉船只,运河关闭了5个月。
纳赛尔在危机后地位大大巩固,而英国在中东的衰落暴露无遗。当时在英国外交部任职、后来担任驻埃及大使的英国外交官哈罗德·比利认为,苏伊士运河危机是一场“灾难性的冒险”,表明英国再也无法通过大规模军事行动来推行其意志。
关于帝国终结的说法早已流传。“如果美国时代已经结束,没人告诉美国人,当然也没人告诉特朗普”。
四 阿联酋与欧佩克分道扬镳
4月28日,阿拉伯联合酋长国宣布,从5月1日起,退出石油输出国组织(欧佩克)和“欧佩克+”。
欧佩克现在剩下11个成员国,将因此损失近15%的产能,而俄罗斯等国参与的“欧佩克+”的产能损失将达到10%左右。
欧佩克掌控着全球约80%的石油储量,但在全球产量中的份额已从20世纪70年代的约50%降至如今的30%左右。根据路透社的分析,其中一个原因是部分成员国发生内部冲突,更大的变化是非欧佩克产油国的供应激增,尤其是美国、加拿大和巴西。
根据国际能源署的数据,今年2月,阿联酋是欧佩克第四大产油国,位列沙特阿拉伯、伊朗和伊拉克之后,占欧佩克总产量的12%。阿联酋当前原油产能约为每天485万桶,它计划到2027年增加到每天500万桶,这一目标与欧佩克现行的限制产量的政策格格不入。
2016年成立的“欧佩克+”吸纳了俄罗斯,一度挽回部分失去的影响力。该联盟产量占全球总产量超过40%,曾有效应对供应中断与油价波动问题。但这种凝聚力高度依赖沙特对成员国的约束能力。
阿联酋高调退出欧佩克之举凸显该组织内部协调一致性的缺失。自2021年以来,阿联酋与沙特领导层之间的紧张关系不断加剧。阿联酋一直在投入巨资,已超过1500亿美元,扩大本国石油企业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的产能。截至2026年初,阿联酋的石油产能已达到每天480万桶,在2月底美国-伊朗战事开始前,石油产量为330万桶/日,产能为450万至500万桶/日。但“欧佩克+”设置的产能限额使该国每天都要封存近100万桶已产出的石油。此外,阿联酋在2024年至2025年还经常突破这一限额,单日超额产量经常达数万甚至数十万桶。
阿联酋多次抱怨称,它被迫牺牲收入以维持油价。而其他签署限产协议的国家却经常违规超额产油。现在,放弃限产义务的阿联酋获得了销售其石油的充分自由。
从当前的地缘政治形势看,阿联酋处于有利地位。与邻国不同,它能绕过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把原本应通过海峡出口的石油中的大半部分转运至阿曼湾沿岸的码头。
俄罗斯《消息报》网站4月29日发表署名文章说,作为欧佩克第三大出口国的阿联酋,未来可能更大规模地增加供应。此举的影响在未来会变得更大,这是因为目前的石油市场已实现供需平衡,即使仅向其中增加10万至20万桶石油供应,也可能对油价造成极大压力。但重要的不仅是数字,阿联酋的决定还可能损害欧佩克的权威,引发连锁反应。欧佩克第二大产油国伊拉克多年来一直对产量限额制度表示不满,科威特也身处对本国油气部门进行大规模改造的过程中,它们可能难以抵制步其后尘的诱惑。
客观上,阿联酋的这一决定应被视为战略转型,而非欧佩克和“欧佩克+”机制中的技术性退出。
但问题在于,“退群”这个令人惊讶的决定是伊朗战争的直接伴生品。伊朗战事严重扰乱了世界石油市场,让石油消费国和生产国都遇到麻烦。近两个月来,由于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海湾石油和天然气出口基本陷入停滞,欧佩克在危机时期调控石油市场的传统能力已大打折扣。同时,各产油国在遭遇这场自1973年以来最严重地缘政治危机后发现,它们彼此之间的矛盾实际上非常严重。
据称,阿联酋认为,既然对伊朗战争已经开战,就得尽可能削弱伊朗,但沙特似乎更倾向于迅速稳定局势并开放霍尔木兹海峡。
也难怪,战争期间,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群天天光顾阿联酋,而美国的防御能力却失效了。地区内数十人死亡,关键民用基础设施遭袭。伊朗还袭击了海湾能源生产设施,造成严重后果:对卡塔尔莱凡角液化天然气枢纽的袭击,致使近1/5的天然气产能瘫痪,预计修复耗时最长可达5年。
尽管各有特点,海湾君主国(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阿曼、巴林)近年来呈现共同战略:在国际市场投资,同时依靠世界对能源的渴求积累财富。它们坐拥巨额石油财富,已启动大规模投资计划。这6个国家形成了总计约5万亿美元的庞大主权资产规模。仅以2025年为例,它们在全球范围内投资总额达1190亿美元,约占当年全球主权投资总额的43%。
长期以来,这些海湾君主国大多与华盛顿保持一致,并与特拉维夫签署了《亚伯拉罕协议》。在对美国和以色列袭击的回应中,伊朗毫不犹豫地攻击了它们。
美国不可战胜的神话,被40天战争一扫而光。海湾国家为应对重建甚至国防,将撤回海外资金。旅游业遭受的打击有目共睹,而在这5周的战事中,空中交通(对迪拜等枢纽至关重要)和物流网络的瘫痪已成常态。航线途经中东的航空公司立即暂停飞往迪拜及其他海湾枢纽的航班,而中东地区目前雇用着2400万来自南亚和东南亚的移民劳工。即使是举办国际活动和论坛这类不大引人注目的领域,也受到了连累。
席卷整个地区的交通危机,最典型的缩影是,航空旅行已滑向混乱的深渊。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发动对伊朗战争。短短几个小时内,亚洲的很多卡车、轮船和飞机就停止运行,而这个地区向来以陆海空几乎永不停歇的流转而著称。
恐慌情绪已经逐步显现。海湾君主国投资战略调整的迹象,包括可能的投资承诺逆转、撤资以及对全球赞助协议的重新评估。阿布扎比政府控股公司穆巴达拉投资公司投资于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还高调涉足媒体、娱乐和体育领域,寻求利用消费导向型行业的增长。
战争改变了一切。
战争对海湾国家的经济冲击,或将复刻新冠疫情时期的暴跌态势。经济崩盘并非仅限于原油产量下滑,其他经济板块同样出现倒退。牛津经济研究院3月预测,2026年波斯湾6个阿拉伯国家整体GDP将至少萎缩1.8%,其中卡塔尔经济跌幅最为严重,将达到7%。
海湾地区作为世界经济核心枢纽,若其经济崩塌并转向国防建设、撤回海外资金、终止国际经济合作,全球几乎所有经济体的民众生活都将受到波及。
但从潜在损害看,阿联酋受伤最为惨烈。原本已成气候的中东金融中心迪拜,命运或将改观。
五 伊朗成为新时代的“助产士”
仅从以上分析可知,由伊朗战事引发的危机是全球性的,但其负担不是全球都一样。霍尔木兹海峡成为一处争夺下的咽喉要道,将对能源流动和权力行使产生持久影响。
第一,与以往的危机不同,这次没有变通办法。石油和天然气的外运量大幅减少。海湾地区的航运费飙升了4倍多。即便能够实现可信的停火,全球能源市场仍然存在永久性的风险溢价,因为投资者和船运公司现在认为,海湾地区的动荡不再是偶然的,而是持久的。
第二,伊朗战争发生在争夺海湾霸权的多边竞争中。它是多战线、多阶段冲突的高潮。在全球规则式微、纯粹的地缘政治力量将发挥更大作用的时代,所有国家都离不开中东。令人着迷的前景是,恰如中国解放战争时期的东北那样,“得东北者得天下”。在争夺全球影响力的斗争中,中东的地位可能不降反升。
第三,美国的公信力将继续流失。它不再引领全球秩序。一个以私利(以特朗普的定义为准)为唯一导向的超级大国随时可能与盟友反目,而唯一的约束是其实力极限,还有特朗普极短的注意力持续时间。
第四,世界正式进入地缘经济一体化与地缘政治分裂经常碰撞的新时代。一场旨在维护美国霸权的战事却让全球付出了代价,即便在特朗普卸任后,世界也将继续承担这些代价。欧洲难逃最大输家地位。“全球南方”即我们长期认作第三世界的一些国家,不再是中国的可靠伙伴,它们与西方集团无异,会为了战略私利,随时改变队形,背叛或背刺中国。
第五,这个动荡加剧的世界,也给中国带来了意外收益。伊朗战事重创石油美元体系。美国与海湾国家之间“石油换安全”的协议开始显得难以为继。自1974年起,52年过去,如今,特朗普政府在中东“捅开马蜂窝”的举动表明,美国非但不是安全保障的提供者,反而可能成为地区动荡与冲突的源头。这意味着,让美元“退位”、让人民币成为有力竞争者的历史性窗口出现了!
第六,准备迎接黄金时代。伊朗战争无疑将改变中东地区的商业、合作和冲突模式。从这个意义上讲,伊朗战争是个试验场。对于中国企业、中国军队、中国绿色技术以及需要锻造出世界领导国家的国民素质和民族性格来说,中东这个最复杂、最微妙、最难以管理的三大洲交界地,恰恰就是中国的练兵场。相应地,一度被我们某些官员排斥的“印太地区”观念,应当转而得到热情拥抱。
第七,伊朗战争给世界各地区各国加装了平衡器。今后,所有的国际行为体都必须将中东地区考虑在内,不论它是国家、国际机构、公司或非政府组织。伊朗战争加速了中国的陆权行动,对整个海湾地区的联动更加游刃有余,对欧佩克角色演变更能持平常心,甚至对伊朗的核武装也可以从容面对。
第八,持续密切关注中东事态。5月第二周,以色列和埃及军队进驻阿联酋,使传统意义上的中东安全格局突然生变,变得具有高度流动性,有可能成为火药桶。中国须努力进取,以全球大局观把握中东进程,进一步支持巴基斯坦的调停角色,巩固携手巴基斯坦的安全和防务关系,倾力发挥中东最大平衡者作用,并成为地区价值链整合者。
第九,美国彭博社4月12日十分传神地将伊朗战争概括为“地区战争,全球影响”。中国对中东的一切行为,同样要遵循“一国一策,整体推动”的策略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