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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质量投资的范式变革与路径探索

2026年4月

文|刘志东  孙赫璟  李俊磐    中央财经大学管理科学与工程学院

 

导读

“十五五”时期的投资转型,不仅关乎经济结构的优化,更是发展范式的深刻变革,亟需在理念、机制与路径上实现系统性突破
实现“十五五”时期高质量投资应深刻把握几对关系

● 明确“十五五”时期重点投资领域

● 应对重点投资领域的结构性困境与实施挑战

● 政策建议:构建系统重构的改革路径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进程中承前启后的关键阶段。当前,全球科技革命深入演进,国际格局面临深刻调整。在这一时期,推动发展方式转变、促进经济社会持续健康发展,对于我国顺利跨越中等收入阶段、扎实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具有重要意义。新的战略机遇之下,新一轮战略部署和结构性改革将进一步拓展投资空间,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绿色转型等重点领域有望持续释放发展潜力。在此背景下,积极探索高质量投资的实施路径与模式创新,已成为稳步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一项重要任务。

 

实现“十五五”时期高质量投资应深刻把握几对关系

协同政府引导与市场主导。在投资活动中,政府主要通过规划制定和政策激励,聚焦国家战略与薄弱环节,发挥财政资金的引导和撬动作用。市场则在清晰的政策框架内,依靠价格信号和竞争机制主导资源配置与具体投资决策。二者需要形成“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良性互动,共同提升投资效益。

统筹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投资布局要避免片面追求新兴产业而忽视传统产业升级。钢铁、化工、纺织等传统产业构成国民经济的基本盘,其高端化、智能化、绿色化改造直接关系到整体产业竞争力。同时,要前瞻布局人工智能、生物制造、商业航天等未来产业,形成传统产业与新兴产业协同发展的良好格局。

兼顾“硬投资”与软件建设。需要纠正重硬件轻软件的投资倾向。在推进5G网络、算力中心等硬件设施建设的同时,应同步加强基础研究、原始创新、数据要素市场培育、人才体系建设等软件投入。软件建设水平直接决定了硬件投资的效能转化程度,是提升全要素生产率的关键因素。

平衡效率目标与安全底线。高质量发展必须以安全发展为前提。投资决策要从单一经济效率导向转向效率与安全并重的综合考量,加大对产业链供应链韧性、粮食安全、能源安全、网络信息安全等领域的战略性投入。这类安全投资虽然短期回报不明显,但却是长期发展的战略基石。

协调全国统一与区域差异。投资布局既要服务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也要充分考虑区域发展的差异性。一方面要破除地方保护与市场分割,促进要素自由流动;另一方面要因地制宜发挥比较优势,支持东部地区强化创新策源功能、中部地区建设先进制造业基地、西部地区发展特色产业、东北地区巩固粮食与产业安全根基。

考量当期投入与长期债务。要树立全生命周期投资管理理念。重大项目建设前必须严格评估财政承受能力与中长期债务风险,确保投资的可持续性。同时,要创新运用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PPP)、基础设施REITs等融资工具,将当期集中投入转化为长期稳定现金流资产,有效防范地方政府债务风险。

 

明确“十五五”时期重点投资领域

(一)投资逻辑: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
“十五五”规划建议明确提出“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标志着发展理念的深刻变革。这一转变恰逢中国人口结构的历史性变迁——“十五五”是我国人口进入负增长时代后的首个五年规划。自2022年起中国人口开始负增长,劳动年龄人口自2012年以来开始下降并累计减少超过7000万人。在传统人口红利渐退的背景下,全面提升人力资本质量、构建新的人口竞争力成为当务之急。教育资源配置方向将相应调整,从基础设施建设为主转向素质教育与职业教育协同发展,特别是在数字经济、先进制造、绿色经济等战略领域加大职业技能培训投入。据2017年工业和信息化部、教育部、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联合发布的《制造业人才发展规划指南》预测,至2025年我国制造业十大重点领域将面临近3000万人的人才缺口,缺口率高达48%,这为“十五五”期间教育投资的精准施策指明了方向。

(二)科技创新:推动从跟跑到并跑领跑的战略转型
“十五五”时期将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这直接关系到中国能否在关键科技领域实现自主可控。半导体产业迎来突破窗口期。尽管当前我国核心芯片自给率仍不足20%,但产业体系日臻完善:设计领域,以华为海思为代表的企业已具备高端芯片设计能力;制造环节,中芯国际的14nm工艺已完成量产导入;封测领域,长电科技凭借高密度集成等技术进入全球前三。展望“十五五”,全产业链预计将迎来超万亿元投资,重点突破EDA工具、光刻机等关键环节,加速构建自主可控的产业生态。人工智能领域进入基础设施建设与行业融合深化期。国家数据局报告显示,2024年全国算力总规模达到280 EFLOPS,智能算力占比升至32%,高质量数据集数量同比增长27.4%。与此同时,开发或应用人工智能的企业数量同比增长36%。“十五五”期间有望实现从关键技术突破向规模化产业应用的全面迈进。生物医药领域步入全球化发展新阶段。2024年共265家企业获得一级市场融资,总额超443亿元。企业积极布局基因编辑、细胞治疗等前沿领域,通过药物出海与成立NewCo等模式融入全球创新链。预计“十五五”期间,更多中国原研药将进入全球主流市场,显著提升我国在全球医药创新格局中的地位。

(三)绿色转型:深化系统性变革与结构性调整
“十五五”时期承前启后,既是碳达峰目标实现后的巩固期,更是迈向碳中和目标的关键攻坚期。据前瞻产业研究院综合估算,中国实现碳中和需投资约140万亿元,这一庞大的投资需求将有相当部分需要在“十五五”期间投入并形成实际产能。能源结构调整居于核心位置。2024年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新增装机3.73亿千瓦,显示清洁能源的主导地位。随着风电、光伏等波动性可再生能源占比快速提升,亟需建设新型电力系统,这要求对智能电网、储能设施等领域进行大规模投入。工业流程改造任务艰巨。钢铁行业的绿色改造是关键环节,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我国已累计投资超2000亿元推进超低排放改造。同时,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将增加对欧出口钢铁成本,迫使国内企业加速低碳转型。

(四)数字经济:肩负新基建与新动能的双重使命
“十五五”时期是数字经济全面深化的关键阶段,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成为高质量发展核心引擎。基础设施方面将实现5G网络城乡全覆盖,并向6G技术研发过渡。工业互联网平台从试点示范转向规模化推广,工信部数据显示,目前具有一定影响力的平台已超340家,重点平台连接设备超过1亿台(套),为下一阶段的规模化应用奠定了基础。产业数字化方面,制造业转型投资成为重点。据工信部规划,到2027年,工业领域设备投资规模较2023年增长25%以上,规模以上工业企业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关键工序数控化率分别超过90%、75%。

(五)安全保障:筑牢新发展格局下的战略基石
粮食安全领域需要加大种业振兴、高标准农田建设、农业科技创新投入;能源安全领域要重点保障战略性矿产资源、突破新能源技术、完善能源储备体系;产业链供应链安全方面要着力破解基础软件、高端芯片等“卡脖子”环节;金融安全领域则需要加强数字货币、金融基础设施、风险防控体系建设。

(六)民生福祉:聚焦共同富裕目标下的投资新方向
养老产业迎来投资高峰,据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预测,2030年市场规模将达25万亿元,养老服务设施、适老化改造、养老科技创新需求迫切。医疗卫生领域加大基层医疗服务体系、公共卫生应急体系、创新药物研发投入。教育领域聚焦基础教育优质均衡、职业教育体系完善、高等教育创新能力提升。

(七)区域协调:把握新格局下的投资机遇
粤港澳大湾区、长三角一体化、京津冀协同发展等重大区域战略引领新一轮投资。各地区发展重点鲜明:粤港澳大湾区重点建设“轨道上的大湾区”,致力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与现代产业体系构建;长三角地区聚焦科技创新共同体建设、产业链供应链协同发展;京津冀则推动产业协同迈向“化学反应”,共育世界级集群;中西部地区承接产业转移并培育特色产业集群,如成渝地区双城经济圈着力打造电子信息、装备制造集群。

(八)系统治理:强化风险防范与可持续发展
地方政府债务风险化解采取“一地一策”,通过债务重组、资产变现等措施降低风险,2024年全国人大常委会批准新增6万亿元地方政府债务限额(分三年安排实施)以置换隐性债务,并计划连续五年每年安排8000亿元专项债用于化债。房地产领域加快构建“人、房、地、钱”要素联动新模式,2024年全国建设筹集保障性住房172万套(间),未来将继续推进这一工作。与此同时,ESG投资理念深化普及,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等金融产品快速发展,截至2024年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36.6万亿元,同比增长21.7%,为可持续发展提供有力金融支撑。

 

应对重点投资领域的结构性困境与实施挑战

政府与市场关系需进一步理顺,制度性干预影响资源配置效率。当前的深层矛盾在于现行政绩考核与财政体制仍激励地方政府深度介入微观经济活动,2024年政府引导基金目标规模已达约12.84万亿元。实践中行政干预过多、决策流程过长等问题,一定程度上挤压了市场机制作用空间,制约了产业政策的精准性与有效性,部分领域存在低水平重复建设与资源错配风险。

投资体制机制亟待优化,结构性失衡制约发展潜力释放。一方面,投资结构存在“重硬件、轻软件”倾向,源于硬件投资更易显现政绩的考核导向,导致对研发、教育等基础性软件投入不足,影响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另一方面,财政可持续性面临挑战,截至2024年末地方显隐性债务余额规模较大,部分新型融资模式存在异化风险,安全与效率目标的内在张力在半导体等重点领域投资中表现明显。

创新驱动体系整体效能不足,制度障碍抑制内生增长动力。2024年我国研发投入强度已达2.68%,但创新效率有待提升,突出表现为产学研协同不畅、评价短期化、管理行政化等问题。同时,人力资本支撑存在短板,财政体制偏好有形基础设施,教育投入占比与发达国家存在差距,且人才培养结构与市场需求脱节,制约了产业升级与科技自立自强。

新发展领域治理面临滞后风险,复合成本压力凸显转型挑战。绿色转型承受巨大成本压力,包括技术改造直接成本、外部碳规制冲击及社会安置成本,对传统产业和资源型地区构成严峻考验。同时,数字经济发展与治理不同步,数据权属不清、流通规则缺失、平台新型垄断及企业数字化转型不均衡等问题相互交织,可能影响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与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进程。

 

政策建议:构建系统重构的改革路径

“十五五”时期的投资转型,不仅关乎经济结构的优化,更是发展范式的深刻变革,亟需在理念、机制与路径上实现系统性突破。

(一)构建与高质量发展相适应的新型投融资体制
核心在于厘清政府与市场边界,改革以GDP为导向的政绩考核机制,健全地方政府债务管理体系,从制度层面抑制盲目扩张的投资冲动。政府职能应加快向“制度供给者”与“环境营造者”转变,强化市场监管与公共服务,推动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更好结合。

(二)推动形成更加均衡、高效的投资结构
在适度推进硬件设施建设的同时,大幅提升科技研发、人力资本、数据要素等“软件”投资比重;在培育新兴产业竞争力的同时,加大传统产业技术改造与模式创新投入;在追求经济效益的同时,强化社会效益与生态效益的协同评价。实现这一目标,必须深化要素配置机制改革,建立涵盖多重价值维度的投资评价体系。

(三)塑造具有包容性与韧性的发展模式
在绿色低碳转型中,需充分考虑地区发展阶段与企业承受能力,避免“一刀切”式管控;在推动数字化转型过程中,着力弥合不同群体、区域间的“数字鸿沟”,促进包容性创新;在统筹发展和安全时,需兼顾开放与安全,防止过度内顾抑制全球合作与竞争活力。政策制定应具备全局视野与动态平衡能力,在多重目标中寻求系统最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