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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的口述文化传统

文|刘伟才  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副教授       图片提供|刘伟才

导读

非洲大陆有相当大一片地区长期未能创制自己的文字,口口相传成为非洲人保存和传承历史和文化的主要手段,由此形成的口述文化传统持续至今。对非洲人来说,这种载体和手段更具感染力,更能收获回应,也更能代表非洲和非洲人 

口述文化与口述人

口述文化的特征与功能

结语

 

 

除北非、东北非、西非中北部部分地区、东非沿海地区外,非洲大陆有相当大一片地区长期未能创制自己的文字。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口头的互动在非洲人的政治、经济、社会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口口相传也成为非洲人保存和传承历史和文化的主要手段,由此形成的口述文化传统持续至今。

 

⬆ 西非的格里奥

 

口述文化与口述人

口头语言不仅是非洲人日常交流的手段,也是保存知识的主要载体。当几乎所有信息都要依靠口述方式保存和传承时,口述文化本身就成了一个完整的体系。

对非洲各有关族群来说,口述文化是他们的知识库,举凡宗教、哲学、伦理、政治、历史、文学、社会、自然、生产、娱乐等各方面的知识,都蕴藏在这个巨大的知识库中。在现代教育尚未普及之前,非洲人往往通过聆听他人口述习得与本族群历史和现实相关的生产、生活和社会关系知识,除日常的言教和篝火边“讲故事”外,也有固定在某个特殊场合如割礼、祭祀仪式、重要节庆等的集中口述,其中割礼是比较有代表性的特殊场合之一。割礼曾盛行于非洲中南部,它是一种标定生理和心智成年的仪式。在“割”这种短暂的针对生理的程序之后,会有一个将受割礼者集中起来进行较长时间休养并在休养过程中进行族群的历史、风俗、禁忌、生活技巧和经验等方面教育的寻求实现心智过渡的过程,这个过程就是一个口述文化集中呈现的过程。

如果说口述文化是非洲人的知识库,那么就不是所有人都能充分掌握和运用这个知识库所包含的各种知识,这就需要专门的口述人。作为口述人,出色的记忆力当然是一个基本要求,但特殊身份、专业知识和技能同样重要。非洲口述文化的保存人和讲述人的身份具有多样性。对于一个村庄来说,口述文化的保存人和讲述人往往是年龄较大的长者,他们见过晚辈没有见过的人和事,去过晚辈尚未去过的地方,有晚辈尚不具备的知识和见解,他们以讲故事的方式描绘过去和远方并以之指导当下。而一个较大的酋邦或者王国,会需要专门的人整理、保存、传递与邦国起源历史、酋长或国王功业、权利分配与协调、各阶层地位和关系、与外部邦国关系等相关的信息。一些拥有特殊地位的人,比如祭司,只有他们才能进入特定的场所,只有他们才知道仪式流程和祷祝语言。还有一些掌握专门技能的人,比如铁匠、能猎捕大型野兽的猎人、熟悉某些矿物和植物特性的草药师,他们的知识也会保存在自己的脑中,然后在特定时刻口述给其认定的人。

在非洲形形色色的口述文化保存人和讲述人中,西非的“格里奥”(Griot)特别引人注目。格里奥传统孕育于西非的马里古国,记史传史是格里奥的主要职责。在没有文字的情况下,无论是记史还是传史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格里奥不仅是史官,还是史事讲述者、宫廷顾问以及赞歌谱唱者。最关键的是,他还得是音乐家,能借着科拉琴(kora)或者“木琴”(balafon)说唱结合地把本国的历史和文明传播开来,传承下去。随着古国的消亡,格里奥逐步从宫廷散向民间。他们在一些场合扮演仲裁者的角色,小至家族内部的纠纷,大至族群间的土地、牧场、水源争端,都需要他们来澄清,因为只有他们清楚相关传承和内部关系的初始和演变。

不管是为宫廷服务还是在民间,格里奥往往都被当作一个特殊群体:他们一般都来自特定家族,往往有悠长世系;他们有能记事善传播的能力,既能清楚无误地保存关于过去的信息,又能清晰明了且富有感染力地传播这些信息;他们还有端正的品行,因为只有这样才会被认可为是一个顾问或者一个仲裁者。

⬆ 非洲传统村社中的“讲故事”场景

 

口述文化的特征与功能 

对于非洲人来说,由于文字的缺失,他们的社会和日常生活可以——或者说不得不——容许并承认口述文化的特殊性和特殊价值。但对于外部世界的人来说,口述文化的可靠性和严肃性有待考察和商榷。

比利时史学家让·范西纳(Jan Vansina)是非洲口述文化研究和口述资料运用的重要开创者。他将非洲的口述资料分为记忆性讲说、历史歌谣、个人传说、起源传说、史诗、故事、谚语、格言等多种形式,他认为非洲人的口述文化中包含了丰富但却未被写出的信息——虽然未被写出,相关信息却保存在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里。但是,口述文化中的信息具有难以回避的主观性、不稳定性、易发生传递错误、时空信息不准确或缺失等缺陷;并且,口述人肉身易逝,如果未得到及时的听受或转录,一个口述人的去世就可能就意味着某些关于过去的信息从此湮没,再无人能知。

但不管怎样,非洲人始终非常重视口述文化,视其为长久延续的传统并认为这一传统内部蕴含了非洲和非洲人的特性。

对一些非洲国家来说,重构前殖民时代历史,树立民族自尊自信和构建民族国家,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口述文化传统。由于文字的缺失,一些非洲国家历史的研究和书写从一开始就面临困难,在范西纳没有系统地提出以口述资料研究和书写非洲史的理论和方法之前,相关非洲国家的历史存在诸多不得不空缺的地方。口述文化得到正视之后,局面才开始慢慢改变,赤道森林、大湖地区、赞比西河以南广大地区的历史逐渐地能够得到呈现。有人提出批评,认为口述资料固有的主观性和不稳定性决定了它无法在单一使用的状态下保证真实有效性。但是,在承认口述文化传统是非洲历史传统的一项固有内容和一个固有特征的情况下,运用口述资料体现的恰恰是非洲本土性和非洲特性。与外部文化的记录相比,口述资料可能更能凸显非洲真实的过去和内在的价值。

对一些地区的非洲人来说,口头的互动——尤其是口头的承诺,是具备与“白纸黑字”同等效力的存在。遭受殖民入侵时,一些非洲人国王或酋长受到殖民者的蒙骗,其原因之一就是前者认定口头信息交换的庄严有效性,而后者却想着花言巧骗,只把口头信息交换当作换取“白纸黑字”的一个工具。反抗殖民主义时,一些非洲人通过口头信息传递来发布命令、组织行动、开展宣传,其准确性和被接受度也是深入人心。到了当代,一些非洲国家仍然保留着在篱围内、大树下口头议事的传统,一些非洲人会牢记他人的口头信息并坚持其契约性效力。如此等等,都可以说是非洲人重视口述文化的突出表现。

在长期的、大范围的延续和积淀下,口述文化传统本身已有了多种多样的表现形式,一些表现形式涉及语言、娱乐、艺术乃至儿童教育,使得口述文化传统实际上成为非洲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一些非洲人在语言学习和运用、说唱、演讲等方面的独特能力和感染力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口述文化传统长期熏陶的结果。如前述的格里奥,其中有部分在当代转变为现代意义的音乐家,他们弹拨作为格里奥传统重要象征的科拉琴,或传述过往,或抒唱现实,是非洲悠久口述文化传统延续的鲜活实例。

而值得强调的是,在经历了殖民统治和争取民族独立的斗争之后,在开展去殖民化和追求“非洲复兴”的探索历程中,包括口述文化在内的若干传统已是不可轻抛而必须承认并发扬的东西。

 

结语 

非洲国家的口述文化传统具有悠久的历史和至今仍可称丰实的生长土壤,它在自成一体的同时浸润于非洲的历史、社会、宗教、音乐、文学、哲学等诸多方面,它不仅仅是一种记录和保存的载体,还是一种表达和传播的手段。对非洲人来说,这种载体和手段更具感染力,更能收获回应,也更能代表非洲和非洲人。口述文化传统是认识和理解非洲的一个重要切入点,也是与非洲人互动的一个重要的需注意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