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付斯曼 北京市海淀区海淀街道全职责任规划师 图片提供|付斯曼
导读
●以人为本,就是连孩子的愿望都不能忽略
● 当文化有了载体,记忆就能延续
● 幸福的纽带

付斯曼 国家注册城乡规划师,从事城市规划及咨询工作15年。2020年5月到海淀街道任责任规划师,全程参与实施项目管理、推动规划落地实施近5年。获评北京市优秀责任规划师、首都城市环境建设管理突出贡献称号
我是海淀街道责任规划师付斯曼。海淀街道作为高密度建成区,已摒弃大拆大建的模式,转而以城市更新为核心推进城市治理提质。在我看来,城市更新从来不止于图纸上的巧思、施工图中的精研,更是一场关于“人”与“生活”的深度对话,是让城市空间真正适配居民需求、承载烟火日常的实践。
过去几年,我联合高校合伙人团队、专业设计团队,以海淀街道为实施主体,共同发起了“海之微”小微空间系列改造项目。其中,有两个看似微小却意义深远的实践,始终让我动容:一处废弃人防设施,经匠心改造蜕变为孩子们嬉戏欢腾的滑梯乐园;一段破败危墙,被赋予温度与内涵,升级为可驻足品读、传递文化的“墙上博物馆”。这些小微改造,既是物理空间的焕新重塑,更是基层治理模式的探索与跃迁。而这一切的背后,责任规划师的角色早已超越传统设计师的范畴,更像是穿针引线的“连接器”——耐心倾听居民心声,精准对接政府资源,融入专业设计判断,凝聚社会各方力量,将分散的诉求与资源串联成网,让城市更新真正扎根基层、惠及民生。

改造后海淀街道小南庄儿童滑梯乐园
以人为本,就是连孩子的愿望都不能忽略
老旧小区环境提升最难的不是缺好设计,而是挖掘出大家都想改并且可以改的地儿。场地内杂乱不堪,砖头裸露,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挂着,孩子们却偏偏喜欢爬上去玩,家长看得提心吊胆。我记得第一次调研时,一位老人拉着我说:“这坡我们都叫‘滑梯’,小时候就这么蹭着下来,裤子磨破好几条。”他笑着讲,可语气里满是无奈。
但正是这种“日常中的危险”,让我看到了改变的可能。作为责任规划师,我的工作从来不只是画几张图纸那么简单。更多时候,我要做的,是搭建一个平台,让老百姓真正能参与进来,也让政府部门听得到他们真实的需求。
于是我们发起了“小微空间改造合伙人”行动,联合社区成立了“红领巾志愿者联盟”,邀请孩子和家长一起参加问卷调查、亲子工作坊。有个一年级的小朋友画了一幅图,说希望滑梯旁边有棵大树遮太阳。后来我们在设计中真的种了榉树,还加了遮阳棚。那一刻我觉得,所谓“以人为本”,就是连孩子的愿望都不能忽略。
慢慢地,我们在实践中摸索出了“三张清单”的工作法。第一张是需求清单,我把大家零散的意见收集整理,翻译成可落地的设计方向;第二张是特色清单,由我和专业团队引导居民共同完成方案,比如组织孩子们丈量场地、做模型、选颜色;第三张是责任清单,从一开始就明确谁来管、怎么维护,避免建成后“没人认”。
很多人问我:“最难的是什么?”我说,从来不是建起来,而是让它长久地活下去。所以我们发动党员家庭轮值巡查,招募青少年当“小小管理员”,定期举办涂鸦更新、园艺种植活动。现在已经有孩子会主动提醒别人不要乱刻划。看到这一幕,我知道,这个空间真正属于他们了。

墙上博物馆更新后
当文化有了载体,记忆就能延续
就在滑梯乐园投入使用的同时,另一个更复杂的任务摆在了面前——海淀路社区北侧一段300米长的老围墙,正面临拆除还是保留的抉择。
那段墙紧邻北京大学南门,曾是中关村文化最活跃的地方。风入松书店、长征饭店……,很多老教授都说,他们的青春就在这条街上走过的。可如今墙体多处开裂,雨季一到,行人连墙根都不敢走,怕塌。
街道原本想拆墙透绿,结果遭到居民强烈反对。一位张大爷跟我说:“打开墙,车就进来了,孩子放学路上不安全。”还有人说:“这墙是有记忆的,拆了等于割断历史。”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面对“拆”与“留”的两难,我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工程问题,而是一次对公共治理能力的考验。
如果只按行政逻辑推进,很容易激化矛盾。我们必须找到一条既能保障安全、又能留住文脉的路径。于是我牵头组织多方座谈,邀请北大专家、社区代表、城管、交通等部门反复沟通。最终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不拆墙,而是把它变成一座“墙上博物馆”。
我们嵌入玻璃展窗,轮展中关村发展史的老照片;利用原有凸起结构做了四个“海街驿站”,配上混凝土座椅和镂空花砖顶棚,让人可以歇脚聊天;东侧墙面展示变迁影像,西侧则镶嵌刻着“海淀庄”“稻香园”等消失地名的发光玻璃砖,晚上亮起来像星星一样,唤起人们对过去的回忆。
整个改造控制在原有专项资金范围内,没有额外申请预算。“花小钱办大事”的背后,是无数次协调与妥协。这个项目对接了超过20个单位,开了三十多次协调会。有时候为了一盏灯的位置,都要来回讨论三次以上。
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建成之后,内容谁来更新?展陈谁来维护?政府不可能长期投入,社会资本又因项目体量小、回报低而不愿介入。
我们试过联系互联网企业赞助,流程太复杂,匹配不上。后来转机出现在和北京大学的多次接洽中。文博学院对“我们的青春”这个主题特别感兴趣,决定合作推出首期展览。更让我感动的是,他们连人行道树池盖板都资助安装了,就怕坑洼影响参观体验。
这如今,“墙上博物馆”已吸引数千人次参观,更成为北大部分院系新生入学教育的一处校外课堂,第二期策展正同步推进。这说明,当文化有了载体,记忆就能延续。

会城门平房区周边公共空间改造提升后
幸福的纽带
回过头看这几年的工作,我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桥梁”。我不是决策者,也不是施工方,更像是一个纽带,把居民、政府、高校、社会力量一点一点串在一起。
这类创新项目几乎没有先例可循,也没有现成标准指导。很多时候是在摸着石头过河,靠的是耐心沟通和一点点推动。“三张清单”也是这么慢慢摸索出来的。
未来,我希望把这些经验沉淀下来,形成可复制的“工具包”,让更多街区少走弯路。我们也正在探索建立社区基金、引入公益信托等方式,解决后期运维的资金难题。
想起一次采访的傍晚,夕阳洒在“墙上博物馆”的玻璃展窗上,映出斑驳光影。几个孩子围在新一期展览前指指点点,一位白发老人停下自行车静静观看。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不禁感慨:“城市不该只有高楼大厦,也应该有让人愿意停下来的地方。而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样的角落多一点,再多一点。”
没有多么宏大的理念,只有会心一笑:“只要有人在这里笑了,我们就没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