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施展 北京市海淀区花园路街道全职责任规划师 图片提供|施展
导读
●初来街道,建筑师的“工程思维”带来的困境
● “治理思维”带来的转变
● 从“项目思维”到“运营思维”

施展 国家一级注册建筑师,2012年硕士毕业于东南大学建筑学院。2019年至今担任海淀区花园路街道全职责任规划师。2020年和2023年获市级优秀责任规划师、“小空间 大生活——百姓身边微空间改造”特别贡献奖等奖项。2022年获区级优秀责师,同时“树林下的诗与书”项目获得“建党百年 服务百姓 营造属于您的百个个人空间 公益践行者”
2019年,随着北京市新总规的落地,《北京城市管理条例》的颁布、以及海淀区分区规划的发布,北京城市更新正式进入“减量提质”发展的下半场。“摊大饼”式的扩张结束了,也为北京城留下了大量亟待“精耕细作”的建成区。在北京,这些区域尤其像一圈圈城市的年轮,承载着当年建设时的热情、居住和使用时的生活状态和社会关系,以及随着时代变迁渐渐呈现出的低效和不合时宜。
于是,“城市更新”这个提法,渐渐从规划领域“出圈”,在各级政府文件中、媒体的报道中逐渐成为高频词汇。但“城市更新”是什么:是“拆旧建新”吗,还是“涂脂抹粉”?抑或是城市空间和产业经营同时开展的大规模营建?彼时大家都没有一个答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作为一个在大建设时期末尾成长起来的建筑师,受聘成为了一名街道全职责任规划师。到今天,上述问题在我心里也逐渐有了答案。

“印象牡丹”项目现场照片
初来街道,建筑师的“工程思维”带来的困境
我是一个受到了完整学院派教育的建筑师,在央企和个人事务所进行了8年的建筑设计和工程落地工作。16年建筑学和工程工作让我认识到,空间,尤其是建筑空间既是工程建设的重点、又是解决各类问题的手段。
我们从无到有的制作建筑和城市空间,摆弄它的大小、形状,综合项目投资和回报控制给每个使用者的“空间配给”,操作构成其骨骼血肉的钢筋水泥创造出一个个具体而厚重的建筑产品,从无到有地构筑起一座座城市。它们应该是高效、宜居和开放的,充满现代化的便利。
所以,初来花园路街道时,我带着这种惯性,挑剔着这片北三环至北四环之间主要建设于上个世纪50年代至本世纪初的城区。设施的老化、功能的错配、道路的拥堵以及管理区域的条块分割,是街道空间的常态。
举个例子,北医三院南侧的塔院四园小区,在建成之初有着诗意的名字“迎春园”“晴冬园”“消夏园”“朗秋园”。在建成的90年代,它是北京市郊首个园林式花园示范小区,其核心的绿道花园和它中心的幼儿园、小学、市场的配套,以及北侧的医院也让居民们在步行区域内就可以实现生活的全部需求。而随着城市逐渐发展,这里成了海淀的南部中心城区域,机动车使用逐渐增多,北侧北医三院就医更是全国范围的需求。在2019年,小区就成了车满为患的停车场、票贩子和医倒们行走其间的生意场。居民楼内为满足患者、家属就医而生长出了群租公寓。小区中心内的小学校、幼儿园日常的上下学也不再方便惬意,而演变成了学生、家长、老师、居民和就医车主间彼此摩擦的舞台。
这些是空间引发的问题吗?是的。同样的城市功能、用地和建设量,如果经过重新布局,一定会变得更加高效,公共空间和小区的品质也一定会有大幅度提升。但是这一切都是以大拆大建为前提的,在减量发展的背景下很难做到。
同样面临的另外一个问题是街道政府以及各委办局的权限。街道不是一级独立政府,而是区级政府的派出机构。作为属地机构,它的产权、地权基本是零,而事权,主要集中在社区居民服务、安全保障、城市管理、违建拆除等几个方面,在规划和建设中起到的作用极其有限。而规自、住建、交通、园林、水务等具备空间建设和环境建设事权的部门,又因各自的专业专项,划分出一道道“部门墙”,很难针对综合性的城市问题进行施策。建筑师的“一技之长”在这个背景下很难得到施展。
于是,我开始在街道里溜达,一个一个社区走,把我看不顺眼的地方拍照,把问题和我想到的解决方式记录下来,和社区的书记、主任了解一个个社区情况,和居民聊小区的历史,厂子的过去和现在,平房区的成因和生活的现状。
有时候,我看到一个区域,提出自己更新的见解,得到的反馈经常是:“谁让你改的,你觉得这样合理就是合理了?”那时候在我们辖区,每一个老旧小区、每一处乱停车、每一个绿地菜园、小片平房区,都是车主、居民乃至各种产权主体博弈协商后的结果。而每一项工程,都需要回答,空间从哪里来?主体从哪里来?资金又从哪里来?这一系列追问和挫败带来的是身份的转变、角色的转变和思维的转变。

“印象牡丹”项目现场图纸问题调整
“治理思维”带来的转变
通过各种交流、磨合以及摩擦,我逐渐对居民、属地、社区、产权主体、物业单位以及区级部门等各个主体权责、意图、诉求产生了更深的理解。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既然建成区的现状是历史及多方博弈的结果,那么,城市更新工作的起点与其要提出一个“完美”的技术方案,不如找到一个各方都头疼的治理“问题”,顺着它,找到各方共识的最大公约数,利用各方合力。
顺着这个思路,我找到了一个人人皱眉头的“价值洼地”。《北京规划管理条例》实施,赋予属地街道强烈的拆违职责和权力,首当其冲的是牡丹园北里的“小黄楼”。这是一栋1996年遗留的三层违建,20年来一直占据小区内部消防环路作为饭馆、群租房等低效利用。小黄楼拆除后,解决了隐患,却留下了一个高1米、700平方米占地的建筑基础。于是,在这个200户居民的小区最深处,这个渣土乱堆的土坡上,胡乱而不失有序的停满了居民的车子,地上有钢筋,下雨天有水坑,大家爬上土坡,取车走人。小区的环境比违建拆除前还要失序。
在之前建筑师的眼睛里,这里是一块低效混乱的用地,平平无奇,但从责任规划师的眼里,这地方不一般,因为它没有明确的权属主体,存在治理和安全风险,有明确的改造需求,正是居民、政府都需要更新的“价值洼地”,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是:北京市规自委城市、发改委联合开展了“小空间、大生活”公共空间改造行动,在全市寻找老百姓“急、难、愁、盼”的更新场景,组织方案竞赛并提供项目落地的资金保障。于是一切顺理成章:在征得街道同意后,我把小黄楼地块上报,经过规自委、发改委领导的踏勘后,完成了立项。我们和街道一起组织了三场公众参与、经过两次专家评审、两次部门评审、两次方案深化和一次全面的入户意见征集,编制了可行性报告、项目设计方案、深化方案、施工图纸、项目概预算审批、施工招投标、工地现场服务、居民意见再收集和现场微调,最终方案落地了。我作为责任规划师,全流程牵头主导服务,并提供专业建议和协调指导工作。
最终,原来的渣土堆停车场更新成为了一个人车分流、消防通道通畅、全龄友好无障碍、有凉亭、有小广场、有栽满牡丹芍药的花坛、有儿童活动区域的公共空间。我们又发动居民题写投稿,镌刻在景观置石上。项目最终获得2022年北京城市更新最佳实践二等奖等荣誉。其实后面这一套动作,虽然也有琐碎复杂,但反而难度不大,因为多方在共同推进,另外也是我的专业专长。最难的就是我第一个思想转变,从项目思维,转变成了问题治理思维。不同于“管理”思维,治理思维的本质是针对问题进行治理,对各个参与主体权力的再分配与关系的再平衡。
跟随这个思路,我和街道办事处又共同谋划了“树林里的书与诗——北京医科大学附属中学南侧地块更新”,申请了北京市发改委“建党百年100个公共空间建设项目”,并由高校合伙人林箐老师、匡纬老师团队主笔设计。方案解决了北医附中学生放学家长接送的空间问题,给学生提供了校外的活动场所,以及为旁边的地铁10号线健德门站提供了最近的公园广场。设计落地后,获得了周边校园师生和周边居民的好评,并获得了一些奖项。
但是,这种机制也有它的问题和局限。首先就是经费来源,依赖市级或者区级固定资产投资。明确了投资来源,才能根据情况开展工作,相当于是上级出钱,基层“上菜”。并且,公共服务设施的运营和维护成本常常也是后续经常遇到的问题。“印象牡丹”项目在经过两年的建设维护后,刚好面临小区更换物业的情况,新老物业以及小区社区关于其管理维护成本和边界,曾经有过一番博弈。如何才能摆脱这一个循环和这个问题,也许花园北路道路交通综合治理方案, 可以给出一点思路。

线路试运行现场
从“项目思维”到“运营思维”
有过来此就医经验的人都深有体会,北医三院及花园北路周边的日常拥堵问题,一直以来都是街道甚至海淀区的交通痛点区域之一。工作日的就医高峰时间段,拥堵从邻近学院路辅路的生殖中心出现端倪,到北医三院正门正式爆发:最南侧等待进入三院地面停车的大型车车道时刻排着长队,道路两侧路牙以及绿化隔离带上布满了共享单车并且溢出来,和只能在自行车道上穿行的行人挤作一团;下客的出租车、网约车随意停靠,和排队进入三院停车楼的小型私家车一起堵住两车道的一条,另一条的通行又被避让变道的车辆随时打断。这么一条流动的人、非机动车、机动车组成的长龙,时而被过街的人流打断,时而又扭动着前进一截。东西向的长龙高峰期长达700米,一直到截断了南北向的花园东路和花园路路口,形成了交叉化的区域性拥堵。
这种状态形成的主要原因是量的差距:北医三院日均门诊量达1.6万人次,且因为骨科、生殖方面就医需求较多,造成乘私家车、出租车就医比例高、公交比例少。与此对应的是,花园北路是几个医院就医唯一进出道路,仅为双向双车道,运力严重不足,同时周边停车位缺口太大造成的。
从“价值洼地”的角度来看,花园北路及周边堪称完美,但是它的主要问题是就医的强烈需求和三院地块内部规划道路未实施综合导致的。从空间上来讲,三院、北京大学医学部及其家属区这一综合体实际上可以内部消化这些问题中的大部分。但是由于管理体系的原因,就医的停车、交通以及随之带来的患者家属居住等等,就外溢到了花园北路以及塔院四园小区中。
通过空间的“硬更新”路线难以走通,我们委托了专业的道路交通设计院(交通发展研究院)对以三院为核心的整个外部交通系统拥堵的问题和成因进行了系统调研和提出系统解决方案,以及对应的模拟。通过抓取手机信令发现,地铁牡丹园站、西土城站到达的乘客与北医三院有极大的相关性(数据)。而从两个地铁站前往三院及周边医院的大部分是就医和医院的员工,造成每天数千辆的共享单车盘踞在本就不宽的辅路上,进一步增加了拥堵,而现状的公交系统恰恰缺乏这一块拼图。于是,我们深化制定一条公交微循环接驳环路,利用花园北路南北两侧的流量差,采取小公交短距离2公里环线的方式,有效的为公共交通系统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2025年秋天,这条线路展开试运行。根据统计结果,线路运营状况良好,政府补贴后可以实现盈利。到冬天,这条微循环线路已经可以在百度、高德地图上查到,每天为500人次的患者和医护人员提供服务,同时也极大缓解了医院门前小黄车成片的尴尬。
目前,除了公交接驳线路已经贯通外,花园北路拟进行道路大修,我们会让城管委、交通委对道路断面更新方案进行综合论证,以决定是否借助道路大修的机会进行道路断面更新。经过模拟计算,配合街道专班的交通治理工作,以及花园北路断面的调整,可以将北医三院目前日均700米的排队车流,降至100米左右,车辆平均通过时间从15分钟降至5.8分钟,就医延误时间从14分钟降至3.9分钟。
整个过程中,责任规划师并没有再一次站在台前。而是承担了穿针引线的工作:总结19年以来对花园北路问题研究的总体思路,协助街道确定设计单位,提供详细的规划和现状资料,把关设计内容,在方案进行的各个阶段与北医三院、公交集团、城管委及交通部门多次线上线下沟通调整,组织沟通协调和专家会议,编制整理各类汇报文稿等工作。
花园北路交通综合治理是一种运营思维的更新,通过矫正交通系统里的供需落差,建立可持续的服务供给,这种低投资需求的城市更新或许是另一种可以长期使用的策略。
回顾7年来的责任规划师生涯,从迷茫到破局,再到找到一种针对建成区城市更新的可行模式。这种从叙事到聆听,从工程思维向治理思维再最终向运营思维的转变,不仅是一种工作模式的提升,也是一种认知模式的升维,这将是贯穿我未来生命中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