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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缘冲突升级与中东投资环境重塑

文|鲜甄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博士生

 

导读

中东战略格局在地缘冲突的裹挟下,正经历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重塑。然而,透过暴力的硝烟与短期的经济数据波折,我们也应深刻洞察到,中东地区国家谋求经济转型与和平发展的内生诉求并未被战火彻底湮灭
地缘冲突对中东宏观经济与投资要素造成直接破坏
● 地缘冲突瓦解中东经济发展架构
● 地缘冲突对中东营商环境的中长期影响及前瞻应对

● 结语

 

 

自2011年“阿拉伯之春”爆发以来,中东地区的政治生态与地缘格局经历了长达十余年的剧烈动荡。在经历了多轮代理人战争、政权更迭与教派冲突后,中东地区曾于2020年前后迎来了难得的国家间关系缓和潮与地区热点降温趋势。同一时期,伴随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收缩以及地区主要大国战略自主意识的觉醒,中东地缘政治从以零和博弈为特征的意识形态对抗,转向以实用主义为导向的外交和解与经济合作。以签署《亚伯拉罕协议》与沙伊复交为代表,地区国家普遍展现出搁置深层意识形态分歧与核心领土争端的意愿,转而将国家战略重心聚焦于跨区域基础设施建设、能源合作与经济一体化,试图构建基于利益相互依赖的地区稳定架构。

然而,2023年10月7日爆发的新一轮巴以冲突及其随后数年内不断蔓延的外溢效应,彻底终结了中东地区脆弱的地缘和解进程。随着2026年2月美国与以色列对伊朗实施大规模军事打击,地区冲突正式从代理人网络间的“影子战争”升级为国家间的高烈度直接对抗。在这一进程中,暴力手段成为地区行为体表达政治诉求、解决政治争端以及寻求本体安全的首要方式,地缘冲突取代此前的外交斡旋与经济整合,成为主导中东地区政治博弈的核心机制。

当前,中东地区战略格局正经历从寻求地区外交缓和与发展优先的“利益导向”向维护国家本体安全与政权稳定的“安全导向”转型。在此背景下,地缘冲突的长期化、高强度化以及对国际道义规范的解构,不仅重塑了中东的政治与安全版图,更对中东地区的宏观经济稳定、全球航运与供应链安全、外国投资(FDI)流向以及主权国家的财政中长期规划等产生了深远且复杂的结构性冲击。因此,理解地缘冲突升级对中东投资环境的直接破坏与深层影响,是新时期规避极端地缘政治风险、捕捉区域内部分化、保障中阿合作高质量发展、引导中国先进产能高效率出海的关键前提。

 

地缘冲突对中东宏观经济与投资要素造成直接破坏

地缘冲突在中东的全面蔓延,并不局限于对特定交战地区的破坏,而是通过运输通道阻塞、供应链成本通胀、资产毁损以及宏观财政挤压等多个传导机制,对地区整体的贸易流通与投资环境造成全方位的、系统性破坏。

(一)地区航运阻断与全球供应链通胀
作为连接亚、非、欧三大洲的十字路口,中东不仅是全球能源的心脏,更是维系全球供应链运转的地理中枢。红海—苏伊士运河与波斯湾—霍尔木兹海峡共同构成全球海运贸易的关键命脉。地缘冲突在这两大咽喉要道的蔓延,不仅破坏了地区航运环境,更在全球范围内引发了严重的供应链通胀与宏观经济动荡。自2023年底也门胡塞武装以声援巴勒斯坦为由对特定船只实施打击以来,红海危机持续发酵。随着加沙停火谈判不断破裂,胡塞武装宣布恢复禁航,并与美军持续爆发大规模对抗,红海局势骤然收紧。2026年2月美伊战争爆发后,伊朗及其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通过扣押油轮、常态化军事演习以及设立波斯湾海峡管理局(PGSA)等方式,同样将控制海峡作为反制西方制裁和以色列军事压力的战略筹码。

两大航道的危机共振,标志着二战后由西方主导的全球海上安全架构在中东地区面临瓦解风险。同时,航运阻断的负面影响正通过复杂的全球供应链网络,转化为推高全球宏观通胀的结构性动力,形成对全球经济的严重反噬。从短期的经济运行周期来看,红海与霍尔木兹海峡的双重阻断直接引发了全球航运网络的被动重组、海事保险的成本飙升,以及绕行带来的巨额运力损耗。更为致命的是,由于大宗商品物流成本提高,能源与化肥的供应危机正在酝酿一场席卷全球的粮食短缺风暴,在“厄尔尼诺”等极端气候事件的叠加影响下,其外溢效应或将远远超出经济范畴,极有可能在部分国家引发新一轮的大规模政治动荡与人道主义灾难。

从中长期的国际秩序重构来看,地缘冲突影响下中东海域的连通性危机标志着过去三十年来仅靠比较优势、劳动力套利和运输成本效率驱动的全球供应链时代进入尾声。在未来的宏观经济规划中,跨国企业、全球物流网络与大宗商品贸易商不得不将地缘政治韧性与供应链安全置于传统的成本效率考量之上。大国互联互通战略的竞逐,将不再仅仅是投资规模与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的较量,而是将更加聚焦于如何有效绕开易受攻击的咽喉要道,如何在高度碎片化,甚至阵营化的世界经济版图中寻找并维持安全的战略经济走廊。

(二)主权债务压力与国家愿景项目的战略收缩
地缘冲突升级使得中东地区的地缘政治风险不断上升,直接触发了资本退潮与主权融资成本提高,令中东各国深陷“双轨制”的债务泥潭。一方面,以埃及为代表的非产油经济体因航运受阻,苏伊士运河通行费等核心外汇损失严重,在外贸物流与旅游收入下跌的双重冲击下,国家债务占GDP比重持续破表,陷入高度依赖外部救济与“借新还旧”的债务循环。另一方面,以沙特、阿联酋为首的核心产油国尽管家底丰厚,但面对常态化的安全威胁,不得不将巨额财政预算转向国防军备与区域维稳,国家预算平衡被进一步打破。外商直接投资(FDI)的断流与国际资本市场对中东项目附加的高昂“战区溢价”,进一步削弱了产油国的财政抗风险能力,地区安全局势持续紧张为海合会国家带来额外的财政负担。

主权债务风险的不断加剧与外部资本的集体避险,切断了中东经济多元化转型的命脉,迫使各国引以为傲的“国家愿景”项目走向战略收缩。以沙特“2030愿景”下的NEOM新城与红海旅游区开发为例,部分依赖国际资金注入、和平营商环境以及全球供应链顺畅的大型工程,在资金承压与建材运输成本暴涨的打击下,正面临建设规模锐减、工期延后等实质性搁置。中东各国的宏观战略重心正从“经济转型”向防御性的“生存主义”倒退,主权财富基金的投资逻辑也从全球扩张急速收缩为优先保障本土经济安全。区域内的武装博弈与航道封锁一日不解,这些旨在摆脱石油依赖的宏伟蓝图,最终只能在巨额军备消耗和高通胀的挤压下被迫停滞。

(三)地区资产面临军事打击风险
在以往有限的中东局部冲突中,各方普遍存在隐性默契,即尽量避免直接打击民用设施与第三方基建设施。然而,随着地缘冲突的进一步升级,这一底线被不断打破。

在2026年以来美以伊三方的高烈度冲突中,尽管包括阿曼、卡塔尔在内的部分海湾国家展开密集的预防性外交,明确保证其领土和领空不被用于针对他国的军事打击,但这些国家境内的能源设施、机场乃至外部军事基地依然遭受了伊朗的无差别打击。由于非对称交战方无法在常规军事力量上正面抗衡美以联军,通过摧毁美国盟友的高价值经济目标来拉高战争成本,迫使外部势力施压停火成为伊朗的战时之选。

连带损伤的常态化,打破了海湾国家试图通过外交善意与政治中立换取国家安全的构想,更对国际资本发出了严厉警告,在美国等外部力量的防空反导系统被优先用于保护其自身军事基地,无法提供绝对可靠保护伞的背景下,跨国企业投资部署的“硬基建”项目,如炼油厂、海水淡化厂、大型港口、输油管道等,将面临被直接摧毁的风险。更为严峻的是,地缘冲突升级正将中东推向核扩散的失控边缘。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核设施与军事中心的预防性打击,在战略层面催生了危险的次生效应。军事打击不仅未能彻底抹除伊朗的核知识储备与隐蔽的地下设施网络,反而为相关国家加速核武器化提供了激进的心理动机和国内政治合法性。核门槛的逼近正在成倍放大整个海湾地区乃至全球的国家安全焦虑。深层的生存恐慌与核阴云成为悬在投资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将长期抑制超大型、长周期的跨国固定资产投资意愿。

 

地缘冲突瓦解中东经济发展架构

在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前,中东地区国家积极尝试通过基础设施建设投资、加强能源合作以及推进区域经济一体化等方式,以“发展和平”理念淡化深层的政治分歧与领土争端。然而,新一轮冲突的爆发证明,在缺乏根本性政治解决方案及政治互信的前提下,中东国家无法单纯依靠技术性经济合作与资源整合遏制基于身份政治和生存恐惧的暴力循环。

暴力事件的高频次发生与常态化,直接导致中东地区整体宏观经济风险急剧上升。跨国企业及主权财富基金在进行区域资产配置与投资决策时,不再仅仅评估市场规模、人口红利与税收优惠,而是被迫将政权更迭风险、军事打击损失、制裁合规要求以及单边主义行动引发的资产风险置于核心考量位置。在中东各国“霍布斯式”的互疑状态下,各方为防止潜在威胁爆发而采取的先发制人打击,进一步压缩了地区国家的战略缓冲空间,使得原本基于长远互信建立的跨国合作面临极高的沉没成本风险。

此外,地缘冲突的持续升级直接导致了部分旨在重塑欧亚大陆互联互通版图的经济走廊项目陷入停滞。以2023年9月二十国集团(G20)新德里峰会上高调宣布的“印度—中东—欧洲经济走廊”(IMEC)为例,该项目计划通过连接印度、阿联酋、沙特、约旦、以色列至欧洲的庞大铁路与港口网络,打造一条能够缩短40%运输时间的战略通道,并试图借此重塑全球供应链格局。然而,中东地区安全局势的骤然恶化以及大国博弈引发的贸易摩擦,使得IMEC的推进速度大幅放缓,实施前景充满不确定性。尽管在2025年4月,部分核心基础设施建设在名义上宣告启动,但区域动荡导致关键成员之间的信任赤字不断扩大,项目的多边融资承诺与跨国协调面临难以逾越的现实障碍。中东多边合作机制的停摆,标志着地区经济架构正从追求广泛互联互通的“大循环”,向基于双边安全互信的“小圈子”和高度碎片化的区块经济发生退化。地区政治格局的碎片化不仅提高了区域内的交易成本,也使得外部投资者难以将中东视为统一的大市场进行统筹规划。

 

地缘冲突对中东营商环境的中长期影响及前瞻应对

尽管地缘冲突在当前阶段强行重塑了中东地区的政治互动规则,但从经济发展的历史规律与长期宏观视角来看,暴力的滥用无法为任何一方带来可持续的积极战略收益。暴力手段在维持政权本体安全与解决领土争端上的边际效用正在急剧递减。展望未来更长周期,中东地区的营商与投资环境将呈现以下演变趋势:

(一)阵营分化下的“双轨制”营商环境将长期固化
在当前中东地区资源分配不均与安全困境难以消解的背景下,区域经济将逐渐固化为“双轨制”的发展模式。一方面,加沙地带、黎巴嫩、也门等深陷冲突漩涡的高风险区域将被全球资本长期边缘化,面临严重的治理真空与基本发展权剥夺的困境。冲突区域的营商环境将被极端的“丛林法则”与军事接管所支配。跨国资本将面临常态化的国际制裁合规风险、实体资产清除风险,以及由严重人道主义危机带来的国际道义压力。另一方面,海湾国家将谨慎利用地缘纵深与财政储备,继续强化其“避风港”角色。为在极端安全环境中谋求生存,防止国民经济命脉被随时切断,海湾国家将进一步推动国家经济结构转型、核心产业的数字化升级以及关键供应链的全面本地化。迫切的转型需求,将为拥有全产业链优势和成熟技术储备的外国投资提供广阔的增量市场与政策红利。

(二)地缘风险溢价推进供应链多样化配置
2025年与2026年美以针对伊朗本土以及红海商贸航线的高强度军事打击,造成冲突各方之间严重的政治信任赤字。中东地区因结构性矛盾爆发导致的地缘风险溢价也从偶发性事件转变为长期的系统性存在。

对于深耕中东的跨国企业与投资者而言,中东地区螺旋升级的安全困境将对传统的供应链管理带来巨大挑战。在当前中东安全局势影响下,地区生产供应需从过去单向追求降本增效的“准时制生产”模式,全面转向构建具备高度抗压韧性的多储备系统。这不仅意味着企业需要在海运面临封锁风险时,能够迅速调动并熟练启用“陆地走廊”等联运备用方案,更意味着在宏观产业布局上,企业需要实施战略性的“在岸化”与“近岸化”策略。例如,投资企业应加强在中东相对安全地区建立高规格仓储网络及区域级备用数据中心等,最大程度降低对跨海大通道流通单一且脆弱的依赖。

(三)国际道义规范的体系重构与替代性多边机制的加速涌现
本轮地缘冲突主导下中东危机的另一深远影响在于,西方大国在加沙冲突及随后的区域动荡中展现出的双重标准,彻底透支了其在中东乃至全球的外交信誉。这导致长期以来由西方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与国际机制遭遇了严重的信用破产与道义危机。

宏观层面的道义反噬,直接加速了“全球南方”国家的政治觉醒与身份认同强化。在区域经济与国际投资领域,这一觉醒意味着中东主要国家将更加积极、主动地寻求去中心化的、非西方主导的替代性多边合作机制与全球治理新方案。例如,中东国家正通过积极参与金砖国家扩员机制、加强与上海合作组织互动,尝试建立区域内部的本币互换机制、独立的跨境支付与清算系统,以及内生性的冲突调解平台。此类基于平等与发展诉求的制度性重构,将在中长期内为非西方资本在中东的深度介入与规则制定,扫清大量历史性阻碍与制度性壁垒。

 

结语

中东地缘政治格局正经历漫长且充满不确定性的重塑。行为体对相对收益的焦虑、对本体安全的担忧,以及地区传统威慑机制的崩溃,共同催生了当前高度碎片化与敌对化的中东地缘环境。然而,透过暴力的硝烟与短期的经济数据波折,我们也应深刻洞察到,中东地区国家谋求经济转型与和平发展的内生诉求并未被战火彻底湮灭。因此,对于深度参与中东市场的企业而言,在“十五五”规划开局及更长远的战略周期内,在中东地区的投资战略调整应作以下考量:

一是摒弃线性增长思维,强化底线风险管理。出海企业应将地缘冲突爆发的突发性、高烈度性与长期性风险,纳入其财务模型与投资回报的压力测试中。在大型项目的选址评估、合资企业合同条款的设计以及复杂的跨境保险等方面,需严谨考察不可抗力界定、争端解决管辖权以及极端情况下的资产保全与安全撤离机制。

二是深度顺应中东经济转型的“新质生产力”需求。中国在中东的商业投资逻辑,应加速从传统的能源开采与低附加值基建承包,向数字基建、新能源微电网系统、先进智能制造与现代智慧农业技术输出全面跃升。将中国极具竞争力的高技术附加值产业深度嵌入中东核心国家的国家级中长期发展愿景,形成真正意义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分割的利益交融态势。

三是坚定践行“发展促和平”的区域治理观与国际道义。作为能够同时与中东所有关键行为体保持有效外交沟通与经贸互动的大国,中国应依托自身在中东庞大的经贸体量与良好的投资信誉,积极倡导构建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内生性安全架构。通过跨国高标准基础设施的互联互通,为饱受战火摧残与贫困折磨的地区注入切实可见的发展动力。只有通过根除发展权不平等的痼疾,方能从根本上剥离“暴力逻辑”不断滋生的经济与社会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