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张璐璐 建投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董事总经理
导读
●全球中长期战略:科技竞赛
● 空前的股权投资资金供给:直接进入实体经济
● 服务新质生产力的现状:政策引导下的硬科技聚焦与生态初建
● 股权投资服务新质生产力痛点:深层矛盾制约效能发挥,供需匹配与机制协同存在短板
● 解决思路:系统施策构建创投新生态,精准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
全球中长期战略:科技竞赛
全球主要经济体普遍将科技发展上升为中长期国家战略,强化科技政策的前瞻性、系统性,构建自上而下统筹资源、跨周期的路线图。美国明确扶持人工智能、半导体等前沿领域,通过放松监管和投资推动产业发展,先后发布《未来产业法》《关键和新兴技术国家标准战略:实施路线图》等关键法规文件,旨在对关键科技领域作出中长期部署,促进其在技术领域的领导地位。英国以人工智能、绿色制造、生物科技为三大支柱,逐步形成国家创新生态;韩国计划在未来五年投入100万亿韩元政府及民间投资,实现2030年跃升为全球人工智能三大强国的目标;印度推出“国家人工智能使命”,拟投资12亿美元用于构建人工智能基础设施,包括创建公开数据集、培训100万名人工智能人才等。
中国的新型举国体制最早在党的十九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坚持和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中正式提出,核心是构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的新型举国体制。党的二十大报告提出,健全新型举国体制,强化国家战略科技。
举全国之力,抢占科技竞赛的制高点,不仅仅是中国的战略,也是全球各主要国家的战略。
空前的股权投资资金供给:直接进入实体经济
近年来,设立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股权投资试点、优化保险资金参与创投的监管与机制等举措为股权投资资金开闸,提供规模罕见的资金供给,直接进入高科技创新企业,为科技竞赛提供最直接资金支持。
(一)设立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
2025年12月底正式启动,中央财政出资1000亿元,设20年存续期,采用 “基金公司 – 区域基金 – 子基金”三层架构,首批设立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 3 只区域基金,预计撬动万亿社会资本。70%资金投向种子期、初创期企业,单笔投资上限5000万元,聚焦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硬科技领域。为全球科技竞赛主要领域的创新型企业提供明确而有力的资金支持。
(二)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股权投资试点
首批AIC试点于2017年启动,初期核心功能旨在通过市场化、法治化债转股降低企业杠杆率,化解银行不良资产风险。2021年起开展不以债转股为目的的股权投资试点,聚焦硬科技、战略性新兴产业,成为银行系支持科技创新的长期资本供给渠道。2025年将试点扩至18个城市所在省份,AIC机构已从5 家国有大行(工、农、中、建、交)拓展至9 家,新增邮储银行及兴业、中信、招商3家股份制银行 AIC,允许AIC开展直接股权投资,助力科创企业融资。
(三)优化保险资金参与创投的监管与机制
推进保险资金长期投资改革试点,降低险资投资创投基金的风险因子,支持险资穿透后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未上市股权,支持保险资金参与AIC股权投资,拓宽长期资金来源。
服务新质生产力的现状:政策引导下的硬科技聚焦与生态初建
(一)政策体系全链条覆盖,资本与国家战略同向共振
我国已构建覆盖 “募投管退” 全链条的政策支持体系,创投市场完成从追随模仿到引领支撑的战略转型,投资重心坚定转向硬科技领域,成为新质生产力培育的核心资本力量。
1.政策顶层设计持续强化:2025年七部门联合印发《加快构建科技金融体制有力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若干政策举措》,设立 “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聚焦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前沿领域;同年国务院办公厅出台《关于促进政府投资基金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明确政府基金需 “聚焦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
2.资本投向高度集中硬科技:根据《2025年中国创投风投行业白皮书》,2025年上半年创投市场新募集基金规模达1.07万亿元,智能及高端制造、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生物科技成为三大投资热点,资本从基础模型投资转向垂直应用深耕,超80%的战略性新兴产业独角兽获得创投支持。
3.区域创新高地集聚效应显著:京津冀、长三角和粤港澳大湾区凭借产业、科技、金融优势,形成全国创投活动核心集聚区,带动创投资源优化配置,成为新质生产力区域培育的核心载体。
(二)退出渠道多元化扩容,科创金融循环逐步畅通
科创板、创业板改革深化与S基金试点推进,构建了 “IPO为主、多元补充” 的退出体系,为创投资本循环提供关键支撑,助力新质生产力项目形成 “投资 – 退出 – 再投资” 的良性闭环。
1.IPO 退出保持核心地位:2025年VC/PE支持的中企IPO共计164家,背后涉及951家机构,收获被投企业IPO的机构数量同比增长34.5%,科创板成为硬科技企业上市核心通道。
2.替代退出渠道快速发展:2025年5月,央行与证监会联合推出科技创新债券,为科技领域注入低成本、长期限增量资金;S基金和私募份额转让试点稳步推进,成为IPO之外的有效补充,上海、北京等地已形成区域性交易场景。
3.退出机制与政策协同升级:政府引导基金通过 “先回本后让利” 等机制,降低市场化资本退出风险,2025年多地政府基金让利比例提升至30%~50%,有效激活社会资本参与积极性。
(三)长期资本培育初见成效,资金供给结构持续优化
保险资金、养老金等耐心资本入市通道持续拓宽,国家级母基金与地方引导基金形成协同,逐步缓解新质生产力项目 “长周期、高风险” 带来的资金匹配难题。
1.长期资本占比稳步提升:2025年保险资金、养老金投资创投基金的规模同比增长28%,政策明确对投资早期硬科技企业的基金给予偿付能力充足率优化支持,耐心资本培育政策效果显现。
2.国家级资本引领作用凸显:国家创业投资引导基金、央企母基金、社保科创基金等陆续入市,2025年国家级资金在创投市场的出资占比达19%,带动社会资本放大效应超3倍。
3.市场化基金规模稳中有进: 2025年多家市场化私募股权头部机构聚焦硬科技赛道,管理规模数百亿元,成为新质生产力投资的主力军。
股权投资服务新质生产力痛点:深层矛盾制约效能发挥,供需匹配与机制协同存在短板
(一)募资端结构失衡,长期资本供给不足成核心掣肘
资金来源呈现 “政府资金多、社会资本少,短期资金多、长期资本少” 的格局,跨区域流动不畅与产业资本参与受限,导致新质生产力项目资金保障稳定性不足。
1.长期资本占比仍偏低:尽管政策引导下保险、养老金入市规模增长,但统计显示,当前其在创投基金出资中的占比仅为12%,远低于美国市场的35%;市场化、社会化资本的主力军作用尚未充分发挥,2025年社会资本出资占比同比下降 4 个百分点。
2.资金跨区域流动受阻:地方政府引导基金普遍设置30%~50% 的本地返投要求,导致资金难以向创新资源集中的区域流动,2025年跨省投资的创投基金规模占比仅为23%,大量资金沉淀于本地低效项目或无处可投。
3.产业资本参与受限:部分央企受制于国有资产管理规定,无法作为LP参与市场化创投基金,2025年央企在创投LP中的占比不足8%,优质产业资本难以进入创投领域赋能新质生产力。
(二)国资考核机制与创投周期错配,“投早投小投硬科技” 动力不足
国有创投机构面临 “决策流程前置与容错机制后置” 的结构性矛盾,考核周期偏短与容错边界模糊,导致其倾向于投资成熟项目,回避早期硬科技项目的高风险。
1.早期项目投资占比偏低:2025年创投市场种子期、初创期项目投资占比仅为21%,较2020年下降12个百分点;而早期硬科技项目研发周期通常为5~8年,与当前国资3年左右的考核周期严重不匹配。
2.容错机制落地困难:尽管容错机制已建立,但缺乏与决策联动的操作细则,调研数据显示,2025年国有创投机构因担心 “国有资产流失” 放弃的早期硬科技项目达320余个,占拟投早期项目总数的27%。
3.决策流程效率偏低:国有创投机构投资前评审标准严格、流程复杂,平均决策周期达6~8个月,而早期硬科技项目资金需求时效性强,统计显示,超过1/3的优质项目因此无法获取国有创投机构的资金支持。
(三)退出渠道仍显单一,资本循环效率制约行业活力
IPO 仍是主要退出路径,并购、S基金等替代渠道发展滞后,私募股权二级市场流动性不足,国有资本退出顾虑导致大量资金沉淀,影响新质生产力投资的可持续性。
1. IPO依赖度偏高:2025年创投机构退出方式中,IPO占比达65%,而并购、股权转让、S基金退出占比分别仅为18%、10%、7%,远低于美国市场并购退出40%以上的占比。
2. S基金市场发展滞后:国内私募股权二级市场仍处于初期阶段,交易平台覆盖有限、估值体系不标准,2025年S基金交易规模仅占创投市场总退出规模的5%,大量存量项目资金沉淀周期超过8年。
3.国资退出存在障碍:国有资本在私募股权份额转让中,因担心被认定为 “国有资产流失” 难以接受合理市场折扣,2025年因定价分歧导致失败的国资背景份额交易占比达41%,制约资本循环效率。
核心痛点:股权投资是未来科技竞赛最重要的资金乃至生态赋能的力量之一,什么样的管理和发展模式是适配当下新型举国体制需求的,如何从债权管理思路转化到理解股权投资本质的管理思路上来,进而平衡风险和收益的关系,是股权投资能否高效服务新质生产力的关键。
解决思路:系统施策构建创投新生态,精准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
国资目前仍是且未来也依旧会是股权投资服务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力量,要实现国资高效精准赋能新质生产力发展,需破解整体和局部、短期和中长期的矛盾,是战略目标、管理机制和手段、市场化运作机制的全面、系统性的调整,需构建战略锚定、机制适配、生态协同的立体化解决方案,将国家战略需求与市场化运作深度融合。
(一)构建国家战略与商业逻辑的价值共振体系
突破传统的主要锚定财务回报的战略决策体系,构建服务国家战略与商业价值共振的企业战略价值评估体系。丰富财务回报内涵,全面考虑支撑企业发展、安全、价值的发展战略;探索更多元的发展模式,放眼长远,选择可带来系统性、可持续性、长期收益的业务模式。
国有资本运用科学的投资策略,构建新质生产力培育机制。围绕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未来产业等区域战略,通过产业投资基金,构建资本矩阵,投资“硬科技+绿动能”赛道,建立“基金+基地+场景”模式;同时考虑资产配置中,平衡流动性、战略性与创新性投资安排,如做跨代平滑资产配置,将资本划分为流动性储备、战略投资、创新孵化三部分。可采用“母基金+直投”双轮驱动,母基金通过分散投资降低波动,同时投到专业聚焦的子基金,再通过子基金投入到细分行业的头部企业中去,最大化实现创新领域头部企业的覆盖;直投聚焦战略性“硬卡替”领域长周期赛道,实现风险与收益的动态平衡。
(二)机制适配打造穿透式改革的制度工具箱
调整考核体系,引入长周期考核与组合式评价。通过考核周期的调整,放长被考核人的战略周期。如考虑引入央国企负责人的长期考核,考核周期从3年延长至5年乃至8年乃至更长时间,与科技创新“十年磨一剑”的规律相匹配。试点“任期+专项”双轨考核,对“硬卡替”等长周期项目设置如“技术成熟度”指标,允许符合技术周期与产业发展规律的一定期限的豁免期。尝试考虑引入“战略价值贡献度”指标,综合评估产业安全、技术外溢、节能减排、就业带动等非财务价值。
采用资金链的全周期管理,如某国有战新基金,采取“15+5”存续期设计,前10年专注投资,后 10年分阶段退出,匹配硬科技企业从实验室到量产的10~15 年周期。尝试建立分层责任清单,在基础层,明确 “未谋取个人利益、未违反决策程序” 的投资考核;在创新层,对硬科技项目设置 “技术路线失败率” 容错标准;在战略层,对符合国家战略的 “卡脖子” 项目实行 “风险准备金” 制度,进行有针对性的差异化考核。出台容错正面清单和负面清单,明确容错边界,将容错评审机制前置于项目决策阶段,组建由行业专家、法律人士组成的独立评审委员会,对符合国家战略的早期硬科技项目,在决策阶段即纳入容错评估范围。
(三)健全多层次退出渠道,激活私募股权二级市场
以S基金发展为突破口,完善市场化定价机制,鼓励并购重组退出,构建多元化、高效率的退出生态,保障资本循环畅通。
培育壮大S基金市场:试点设立全国性S基金公开交易平台,建立交易制度,提升市场流动性;出台税收优惠政策,对符合条件的S交易减免或递延所得税,培育专业化二手份额交易机构。
明确国资退出定价机制:国家相关监管部门建立相应制度,明确私募股权转让中,经专业机构评估、公开挂牌等合规程序形成的市场成交价,不应简单等同于 “国有资产流失”;以提升份额转让成功率,盘活“僵尸项目”。
鼓励并购重组退出:优化科技企业并购重组监管流程,提高审核效率,对高新技术企业并购交易给予财政补贴或税收优惠;设立科技企业并购专项基金,支持行业龙头整合优质创新资源。
(四)构建“政府-市场-社会”三位一体创新生态
将国家战略作为核心目标,地方政府熟悉本地方产业禀赋与发展目标,宜对科技创新、绿色发展、重要领域国产替代企业深入摸排挖掘,帮助解决资本与企业间的信息不对称问题,采用市场化手段协同金融机构为企业提供有针对性的金融服务方案。
多元化投资策略,具有产业协同效应的不同区域可联合设立科技主题产业投资基金,按照“研发—中试—产业化”链条进行分工投资,提升投资效率。进行产业链投资穿透,通过“资本招商”锁定产业链关键环节,形成“引进一个、带动一批”的乘数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