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专业，敬畏现实，敬畏群众”——专访北京建筑大学副校长陈朝晖

中央城市工作会议指出，“要转变城市发展理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转变城市发展方式，更加注重集约高效；转变城市发展动力，更加注重特色发展；转变城市工作重心，更加注重治理投入；转变城市工作方法，更加注重统筹协调”。海淀责任规划师制度创新“1+1+N”模式，破解“规划墙上挂”难题，是践行新时代基层社区治理“共建共治共享”理念的具体探索。《中国投资》专访了海淀责任规划师制度核心设计者与推动者北京建筑大学副校长陈朝晖，复盘制度构建历程，分享关于基层治理的思考与人才培养构想，为新时期城市治理创新提供设计智慧与实践启示。

陈朝晖

北京建筑大学党委常委、副校长，高级工程师、国家注册城乡规划师。有多年副区长及规划领域处级主官任职经历，主持实施近千项目

《中国投资》问：当时海淀区推动责任规划师工作，是出于何种考量？能否分享一下队伍建立的故事？

陈朝晖答：过去，社会上常以“规划墙上挂”调侃规划难以落地的现象，规划部门认为亟需一支专业队伍促成规划落地。北京作为首善之都，应该成为超大城市治理典范，所以北京市规自委持续十几年一直积极推动此项工作，并在2019年将北京责任规划师制度纳入北京市立法体系，写入《北京市城乡规划条例》。

2009年，我担任东城区规划分局书记和局长，在时任市、区领导的支持下，在交道口街道菊儿社区试点推进“规划进社区”社区活动用房改造实践，实现全程公众参与，首次真正让规划进社区。这次活动是东城规划分局联合交道口街道和市规划院，委托专业的NGO组织开展了为期两天的公众参与。团队张贴通知，邀请居民参与其中，居民们针对改造方案展开讨论并提出建议，组建团队，还自主申请资金。最终，在当地居民的积极协助下，原本60万元的预算仅使用了40万元，社区改造所面临的问题均得到妥善解决。居民们积极配合工作，自发组建了诸如编织小组、唱歌小组等各类小组，并列出各小组活动时间和责任清单，明确专人负责开关门、关灯等事宜。居民团体有序组织，自治管理，不仅分担了社区干部的工作，还增加了群众的主人翁感受，达成了社区与居民的紧密联结。

2019年前后，我在海淀区担任规自分局书记和局长。海淀区城市化建设情况复杂，作为中心城区，不仅包含三山五园历史名园这样的重要地区，还有南部大学大院密布的城市建成区，以及北部城乡接合部、广大乡村和著名大厂密集的大型科创园区。海淀区的规划和治理几乎涵盖了中国城市建设的各种样本类型，因此在发展进程中也面临诸多挑战。当时海淀刚刚编制完成《海淀分区规划（国土空间规划）（2017—2035年）》，为了高质量落实分区规划，时任海淀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特别重视责任规划师这支队伍。当时调研了上海、成都以及巴黎等国内外做法，深入学习了习近平总书记主政浙江期间提出的“把科技特派员制度作为破解农业技术推广瓶颈、促进农民增收的关键抓手”模式。最终，下定决心创新建立了具有职业化特征的“1+1+N”海淀责任规划师制度。制度设计的逻辑起点是：响应超大城市治理新要求，为政府配备兼具“人民城市为人民”理想信念与建筑规划专业技能的新型复合人才，本质上是派驻在城市建设一线的“规划专业特派员”。

“1+1+N”的第一个“1”是全职责任规划师。我们采用市场化方案，在网上发布招聘信息。第一年招聘结果很好，甚至还招到了一级注册建筑师。团队中硕士及以上学历占比达三分之二，中高级职称者占比超六成。这种模式依托社会公开竞争机制实现择优纳贤，同时凭借“能上能下”有效激励团队积极性，受到了街镇的普遍欢迎。这些派下去的全职规划师，深度嵌入街镇工作体系，既与街镇领导同商办公会，又与群众共解12345民生诉求，构建起全天候、全方位、全周期的基层规划服务机制，大家亲切称之为“小海师”。“1+1+N”的第二个“1”是高校合伙人。我们与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和北京交通大学的建筑学院对接，分别派出既有理论又有实践的年轻老师与29个街镇一一结对子。最终构建起了“1+1+N”模式中的“1+1”基础格局。

“1+1+N”模式其中，“N”也不是虚的，指的是具体项目的各个参与设计的国内外设计团队。比如，随着中关村软件园、永丰基地、翠湖科技园等园区发展成熟，大量高新技术企业及人才扎根中关村北区，区域内学位紧张、入学难问题逐渐凸显，成为群众关注的核心民生议题。为贯彻“推动高质量发展，打造高品质城市”战略，破解教育配套供需矛盾，当时规自分局联合北部办和教委通过高水平设计提升教育设施品质，启动大师设计工作营建设。大师工作营包含麻省理工教授张永和、北京2019世园会植物馆主持建筑师王辉、五棵松冰上运动中心主持建筑师朱小地等7位知名建筑大师。大师们通过抽签的方式选定各自项目，以“简洁、大气、实用”为原则，兼顾成本控制、设计品质与教学理念，打造对标国际、具有标杆效应的精品教育设施，满足区域人才子女教育需求，推动北部教育配套与产业发展协同共进。最终用并不高昂的资金打造出了别具一格的学校和幼儿园，项目建成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2022年我到西城区担任副区长时，带领西城区教委负责同志和25个校长实地参观考察海淀这七个大师项目，他们十分震撼。回去后不久，西城区也推动了“小而精、小而美”老旧学校改造，19所纳入改造的学校也采用大师工作营的工作方法，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产生了更加广泛的影响。

问：推动这项工作离不开政策的赋能，当时政府从哪些方面提供了政策支持？

答：一是规自分局将责任规划师当作自己人，开放内部规划资源信息权限。责任规划师在参与科室问题研讨时，可按需查询相关规划资料，同时能查阅内部审批文件，清晰掌握规划红线、审批进展等核心内容。这一举措让街道在遇到相关问题时，责任规划师能第一时间响应查询，无需走层层汇报流程，相当于为街道配备了专属“规划特派员”，是规划派出的专业特种兵，以贴身服务模式切实为基层高效赋能。

二是配套有效的管理办法和标准技术工具包。制度层面明确了责任规划师四类工作职责与十项基本任务，覆盖规划统筹、项目服务、公众参与等关键环节；在实践层面则依托“一图一策”“街镇画像”“种子计划”等标准化工具包，形成系统化工作方法。比如依托“种子计划”工具包为责任规划师提供工作抓手。责任规划师属于新兴职业范畴，若缺乏有效引导，极易出现工作方向不明、推进乏力的问题。“种子计划”的核心运作模式是：由街道结合实际需求提出工作诉求，这些诉求将经过规划审核后，作为“种子”精准标注在海淀区全域地图上全区公开；随后推动各街道制定辖区专属“种子计划”，明确阶段性工作目标与实施路径。在此基础上，区委、区政府主要领导听取汇报，现场展板展示29个街镇的自我画像和种子计划，各街镇主官和责师逐一分享各自的工作思路、特色举措与实践成果，通过“赛马”促进相互借鉴、取长补短。最终，通过整合形成“种子计划”项目库，以清单模式推动发展改革委、城管委、建委、园林局等共同推动各项工作落地见效。

那些成效显著的项目，成了各镇街实打实的工作发力点。事实上，每位镇长乃至区长，心里都盼着能把自己的辖区治理好，只是有时候，他们从属地治理角度提出的一些举措，往往一腔热血受制于规划政策、技术标准的专业限制。责任规划师要做的，就是帮他们把这些治理想法转化为切实可行的规划方案，再结合专业优势优化提升、赋能增效。因此，在沟通和磨合中，各方搭建起信任和理解的桥梁，责任规划师们开展工作越来越顺利。

问：好的机制都是长久打磨出来的，这六七年时间里，您认为责任规划师取得如此成效的核心价值是什么？

答：经过6年的实践，我认为海淀责任规划师制度，在当下中国高质量发展、提倡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的确具备在全国推广的价值。降本增效涉及诸多复杂问题，在实践中需要运用智慧去梳理和设计。责任规划师制度能让我们以较少的投入取得显著的成效，它连接专家、汇聚民意、对接政府，堪称“智慧传感器”。

责任规划师制度的最明显优势在于能将各方力量有效整合起来。有了责任规划师这支队伍，城管委会让他们做背街小巷规划。园林部门会让他们打造花园街道。甚至组织部门在开展涉外人才相关工作、打造涉外人才友好社区时，也会找责任规划师团队来支撑。

建立责任规划师制度是践行新时代基层社区治理“共建共治共享”理念的具体探索。思维共鸣与情感联结，是基层治理的核心要义，这也正是我们需要引入建筑师、设计师与规划师的根本原因。日常生活里，老百姓遇到不便会表达不满，但很多时候，他们并不能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核心诉求。即便问题表面上得到修复，也往往治标不治本，没过多久便会反复出现，久而久之，很容易造成基层与群众之间的僵持，伤了和气。

而责任规划师对于基层治理的价值，恰恰体现在这两个关键层面：一方面，他们背靠完整的专业知识体系，经过系统的空间思维训练，具备极强的分析研判能力。加之长期驻扎基层、深耕一线，能够精准摸清百姓的真实需求，进而量身定制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把专业优势转化为治理实效。

街道的同志们常年扎根基层，工作勤勉务实，擅长和老百姓打交道，但他们往往欠缺规划领域的专业知识与实操方法。毕竟，我们不可能奢望人人都成为全才通才，街道的负责同志身负行政管理重任，自然难以做到在各个专业领域都精通善用，会下意识地依赖经验和主观设想，导致在处理难题耗时耗力。

说到底，基层治理工作要想做得扎实到位，需要能够从源头解决根本问题的高质量项目库作支撑。责任规划师的加入，直接让基层治理水平实现了质的跃升——从过去“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事务主义应对模式，升级为具备系统思维的专业化治理模式。以具体项目为例，栏杆屡次报修的原因，或许根本不在于修缮质量，而是这片区域本就不需要栏杆，转而打造绿化景观、重构空间布局，才是更优解。

另一方面，更难能可贵的是，责任规划师能在长期的基层工作中，与街道干部、辖区居民逐渐建立起深刻的情感联结与共情认知，真正学会站在居民的立场思考问题。如今，不少街道的12345民生诉求，都会邀请责任规划师介入协调，这相当于搭建起了一个中立的第三方公信平台。这种角色跳出了“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的固有局限，能更有效地赢得老百姓的信任。

城市建设投入的资金体量巨大，城市更新绝非小打小闹的修修补补。正因如此，我们才格外需要这些兼具专业知识与群众信任的规划力量，带着真才实学与赤诚之心深入基层，为城市治理注入持久动能。

问：现在您从事教育工作，对于城市建设领域的人才培养，您有何思考与建议？

答：当前城市建设领域呈现很奇怪的现象，一方面，需求旺盛，城市更新、乡村振兴急需人才支撑，另一方面房地产及相关行业低迷，设计院裁员降薪。这个矛盾的产生可能与传统房地产为主的教育供给与城市更新高质量发展的新需求之间供需错配有关。在此背景下，责任规划师广受欢迎，恰恰印证了既懂规划设计、又熟社区需求，还通政府协作的复合型人才，是极具发展潜力的新兴职业。作为北京市责任规划师制度的重要实践样本，海淀责任规划师的推进依托全市制度保障——北京不仅将其纳入《北京市城乡规划条例》，更通过《我是规划师》系列节目引发社会热烈反响，为人才培养提供重要启示。其工作模式，启示人才培养需打破学科壁垒，增设跨学科课程；推动公众参与的实践，要求通过社区调研、模拟项目等培养学生沟通协调能力；应对城市动态发展的需求，需引导学生关注行业前沿，激发创新与持续学习能力。

2025年，我担任北京建筑大学副校长期间，在学校成立了鲁班国际书院，在书院里专门设立包括面向政府端、市场端和企业端的城市主理人课程。该课程总结海淀责任规划师的经验与教训，以培养认知定位决策力、谋局策划规划力等六大核心能力为主线，构建核心课程、实践课程、前沿特色课程相结合的体系，组建校内外师资团队（邀请优秀的责任规划师等担任校外导师）。通过组织学生参与真实城市微更新项目、对接政企责任规划师岗位、推进“产学研用”一体化实践，定向培育兼具家国情怀与国际视野、精通城市治理的复合型人才，形成“实践－教育－反哺实践”的闭环范式，为破解人才错配、助力城市更新与乡村振兴提供人才支撑。

问：责任规划师模式的实践，想必也给您带来了很多感触，能否与大家分享？

答：责任规划师模式取得阶段性成果，离不开“三个敬畏”——敬畏专业、敬畏现实、敬畏群众。

首先要敬畏专业。高水平的治理本身意味着较高的“智商”和“情商”，要告别盲目治理，区别于过去粗放的方式。政府应当运用智慧与专业精神处理事情，要敬畏专业知识。报道中有不少政府领导盲目大干快上，最后以拆违整治收场的痛心例子。决策时，一定要依据法律法规，尊重专业意见，一切了然于心，从起步阶段便遵循正确方向，避免在错误的方向上渐行渐远。

第二，要敬畏现实、实事求是。专业知识与工作方法不是坐在办公室凭空构想出来的，要深入一线、在实践中摸索积累，绝不能浮在表面。人需要价值感的正向激励，参与社会治理的人，同样期待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效。建立责任规划师制度，在工作者与城市建设事业之间建立起“付出—反馈—成长”的闭环，持续滋养他们的获得感，进而推动他们更有动力投入其中。极端功利化的发展容易将人工具化，这与中国特色现代化内涵不符。和居民一起直面问题，解决真问题，真解决问题，是我们当下亟需守护与践行的。

第三，要敬畏群众。作为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当家作主”是我们的根本立场。事实上，很多基层群众提出的办法，往往蕴藏着朴素而深刻的智慧，完全可以吸纳整合到治理体系当中。

第四，人的本性中本就蕴含着利他的维度——愿意为他人创造价值，这种意愿，在百万年间，可以让人类组织起来最终站在地球食物链的顶端，在AI时代，也可以激发整个社会继续向上向善。利他，是我国精神文明建设的核心要义，也是中华民族可以绵延五千年不断的精神底色。上周我给同学们讲课的时候提到，天安门广场上的两条标语中，“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便是明证——我们的国家从诞生之初，就怀揣着利他情怀。也正因如此，才会积极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始终重视以共建共享的方式推进社会治理。

第五，在责任规划师制度历经六年的实践探索后，我们理应提炼形成一套成熟完备的工作体系，并将其作为可复制的成功治理模式，逐步向外推广。当然，推广的过程中必须坚持因地制宜、分类施策的原则。毕竟不同地区的人才资源、配套支撑、城市建设思路差异显著，唯有立足当地实际情况灵活调整，才能让这一治理模式落地生根、发挥实效。